
1 回乡: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幻觉
相信我,跨越时空的感觉并不一定美好。
昨晚从奥克兰出发,中国国航的航班只用了十二个多小时,凌晨不到五点就在北京首都机场3号航站楼东侧跑道着陆了。这是我三十多年后第一次重返北京。我知道这座城市目前有多么繁荣和现代化,今天的社交媒体不允许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也有通过国外号码注册的微信账户,知道回到中国后该如何绑定银行卡,如何使用二维码支付,今天的电商环境不允许你不知道这些事。但,我在登机前就告诉自己,三十多年了,跨越时空的感觉并不一定美好。
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被奉为爱情圣经,我却一直都不理解其中某些设定。那个年轻时热情似火的女孩子,与初恋情人相隔千里还要电报传书,未重逢时爱得情真意切,又见恋人那一瞬为何就梦想破灭了?
“今天,见到您时,我发现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幻觉。”
女孩子用这句话将曾经的恋人拒之千里。我不懂其中的心态,但喜欢这句话的感觉,曾在记事本上多次抄写它的西班牙语原文。直到三天前,我的白人妻子克洛伊抓起菜刀指向我鼻尖的那一刻,我才猛地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幻觉”,这行字比克洛伊的菜刀更锋利,一下子刺穿了我的防线。其实,我和克洛伊之间的爱情并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大起大落。这么多年来,我俩都喜欢耍小孩子脾气。脾气大时,我们就相约去办理离婚。转些时脾气过了,我们又赶紧去申请复婚。爱情并没有因离婚、复婚而褪色,金钱却着实损失不少。前半生里,我和克洛伊完整履行了新西兰法律认可的三次离婚和三次复婚。其间,律师费的总支出大概有四万多纽币。而每一次财产冻结、分割,又间接引发资产价值涨落导致的净资产损失,加起来竟有九十五万之多。
飞机在滑行道上停下,并未靠到廊桥。公务舱里有人大声喊叫。一个婴儿开始哭闹。我浑身疲惫,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复述来北京前看到的工作简报:
- 会议时间:4月29日,原定时长一小时。
- 会议地点:客户企业北京办公室四楼东侧会议室。
- 参会人数:5。
- 伤害事由:会议开始后约四十分钟,三十六岁女员工晓晓突然冲向业务线总经理大卫,咬掉了后者一小截手指。
- 现场情绪疏导:无。
- 二十四小时内心理急救:无。
- 首份心理干预报告:5月7日由本地供应商通过视频会议方式完成,报告未提及超过橙色级别的心理异常预警。
- 心理干预升级请求:5月15日由客户企业人力资源部向美国总部提出,希望对三位参会并直接目击事件(直接影响圈)的员工做现场心理辅导以及PTSD和PHQ筛查。
今天是5月23日,距离北京咬人事件已过去了三周半。本地供应商5月7日做的那次心理干预糟糕透顶。他们的报告只有十六页,其中记录的访谈质量之差,还不如心理学专业本科生的课堂作业。如果不是这家本地供应商不靠谱,心理干预就不会升级到美国总部,美国总部就不会安排远在新西兰的我到北京出差。如果没有差旅安排,我和克洛伊就会有充足时间处理我俩之间的问题。如果我们有时间平复情绪并好好聊上两三次,克洛伊就不会在昨晚我离家去机场前,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我不介意我们再去离一次婚,等你从北京回来。但你必须知道,再也不会有什么见鬼的复婚了。我受够了。
飞机终于靠上了廊桥。客舱里的人起身拿行李,准备下机。我有点儿后悔坚持来北京出差。虽说是上周就定好了的事,但我仍有权利向总部告假。这么说来,我大概是想刻意躲开克洛伊了?飞机上,她昨晚提到离婚的那句话每隔一小时就在我心里翻腾一次。我在这种心态下回到阔别三十多年的北京,是想得到些什么?是儿时记忆里的大风和柳絮,还是一处躲避克洛伊绝望眼神的避难所?
我是备受尊重的心理学家和心理咨询师,曾帮无数人走出抑郁症、强迫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泥潭。这次来北京出诊,只是一次并不复杂的企业突发事件心理干预,我连专门的访谈提纲和评估量表都不用准备。多年来,我从未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但我居然不会处理我和妻子之间的沟通问题!我就是个白痴!每次我或克洛伊情绪激动时,我脑子里就蹭蹭蹭地跳出一大堆心理学理论体系。比方说,哈里·赖斯和菲利普·谢弗的亲密过程模型。我能准确判断出,我在婚姻关系里更偏向回避型依恋,而克洛伊是典型的焦虑型依恋。我还可以快速拟出对症的心理诊疗计划。但,就他妈的离谱!我就是无法在克洛伊面前恢复心理咨询师最起码的自信!我就是不能主动对克洛伊说,来,亲爱的,让我们坐下来,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相敬如宾地聊聊天。我是个地道的白痴!如果你们见过窝里闹老鼠的猫,或是炒菜时失手点着了整座房子的消防队员,那你们一定有兴趣认识我这个临床心理学博士兼婚姻关系白痴!
克洛伊在奥克兰郊外农场长大。她三十多岁了还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是个天真至极的女孩子。她坚信世上所有人都是好人,都会进天堂。她希望每个她认识的人都爱她、亲吻她。她摆在客厅和卧室里的小摆件、小饰品,全都印有“Love”或“Kiss”字样。我在奥克兰大学读博士时认识了她。那时她刚高中毕业,参加一次大学校园体验活动,而我是那次活动的志愿者。我是她的初恋,见识过她每一次因害羞而迅速涨红的脸颊,也享受她每次见面时对我毫无保留的崇拜。我曾幻想,这样纯真的女孩子应该不会跌入亲密关系建立后的“异化陷阱”吧?至少,不会因为彼此距离拉进,快速从人见人爱的“社交型人格”转变为被焦虑支配的“依恋型人格”吧?可是,我错了。我怎么能质疑辛苦攻读了十几年的临床心理学专业呢?我和克洛伊发生关系后的第二天,她就因嫌弃我说话声音太大而怒气冲天。我们在基督城海边举办浪漫婚礼的当晚,她就铁青着脸指出,她一整天都陷在对漫长婚姻生活的恐惧之中,而我,竟没有及时察觉并安抚她。然后,她就像欺负考拉的袋鼠一样,狠狠挠破了我的左脸。克洛伊今年三十八岁,我也四十七岁了。在已经过去的时光里,我们一边耍着小孩儿脾气,一边完成了新西兰法律认可的三次离婚和三次复婚手续。据说,这是可以申请新西兰国家纪录的小成就。
从心理学角度说,任何亲密关系都会发展到一个“反应性疏离”的异化期。关系较远时,两人沟通的边际损失很低,夸赞和顺应对方并不会让你失去什么。这个时期,我们容易被未来诱惑,将对方脑补为完美的爱人形象。关系拉进后,大脑底层的“依恋模式”将迅速接管此前仅存在于大脑前额叶的“社交模式”。“依恋模式”是我们在襁褓里就习得的本能。因为母乳和母亲怀抱的安全感实在太强烈,大脑皮层深处自然就留下了关于依恋的应激性神经反馈。一旦“依恋模式”开启,我们就开始留意对方的缺点,恐惧“亲近的人也有可能离开你或伤害你”的风险。人在亲密之后更愿意挑剔对方,常常不是因为对方真的变差了,而是因为“挑剔对方”成了一种自我保护:如果我先注意到你的不完美,我就不必那么害怕你注意到我的不完美;如果我先抱怨自己在关系中承担了更大压力,我就有可能将你定义为关系中的弱势方。这种源于安全感缺失的“焦虑型挑剔”,在临床心理学中有个专名,叫“先发制人的贬损”。
“反应性疏离”的异化期可能持续几个月,几十年,或无限长。异化期较长时,双方都会想办法修复,就像为反复溃烂的伤口覆上一片创可贴。三天前,克洛伊精心准备了一片这样的创可贴。不幸的是,我俩的自尊心以及对安全感的焦虑占了上风,将她的创可贴撕得粉碎,让整件事变得既滑稽又尴尬。
那天中午,孩子一早就去学校了,家里没别人。我像往常一样,通过视频会议做完两次员工心理干预访谈,正在整理访谈报告。我透过客厅前窗看见克洛伊开着白色小车回了家。从车子里钻出来时,克洛伊神情紧张。她穿了件我从未见过的蓝色绣花中式小旗袍。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穿旗袍,感觉她的粉白皮肤与栗色卷发与中国风并不很搭调。
亲爱的,你请了假?回来这么早?我打开门,一边接过克洛伊的提包,一边迎过去吻她额头。
克洛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略显匆忙地关上门,又拉上落地窗的窗帘。
你做什么?我笑着问。
我们多久没有好好做爱了?克洛伊搂住我,一边吻我的嘴唇一边说。
我和克洛伊多久没有好好做爱了?这个问题难倒了我。在大多数世俗夫妻里,我俩的夫妻生活质量应该处在中位数的水平。除了我在读书时常看有颜色的网站外,我和克洛伊并没有特别过分的身体和精神追求。我记得,克洛伊刚开始和我谈恋爱时,还因为我的电脑硬盘上有不少成人视频而郁郁不乐。她有着农场姑娘的单纯和质朴,我也有着博士生常见的木讷和矜持。即便在最初几年,我俩对做爱这件事还特别有激情的时候,我们的床上姿势也几乎是一成不变的。这种一成不变随着时间流逝,终于演化成了沉重的,无边无际的疲惫感。我们会偶尔聊到这件事。我曾建议我们尝试在地毯上、厨房台面上,或汽车后座里做爱。克洛伊曾问我在外面有没有情人,如果有,她想知道我是如何与情人做爱的。但我俩都把类似谈话当做日常玩笑,从未当真。每次有任何一方提出需求时,另一方也很少拒绝。只不过,做爱姿势仍一成不变,做爱频度则逐年下降。我确实记不起上一次高质量做爱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三天前,克洛伊请了假回家,略显神秘地关上门,拉好落地窗的窗帘,一边搂住我一边问,我们多久没有好好做爱了。当时,我发现她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克洛伊了。从她脸上,我甚至能察觉出一丝生硬模仿的风尘味儿。我注意到,那天她的眉毛、睫毛、眼影、腮红、口红都是精心妆造过的。我似乎看见了一位从酒吧吧台后走出来的,风情万种的成熟女人。她用我从未见过的魅惑和激情,将我推向墙边,用她的嘴唇堵住我的,然后自己解开旗袍的头几个纽襻,露出一件覆盖她饱满胸膛的,款式新奇的黑内衣。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第一次穿这种内衣。生平第一次。你喜欢吗?
我一时失语。
事后分析,我的大脑当时陷入了失衡型焦虑的典型临床状态。人类心理失衡的主要原因是曾经熟悉的安全环境突然破缺。根据人际关系理论,失衡型焦虑有可能为稳定而乏味的长期关系增加新鲜感,但更有可能激发自我保护或规避风险的行为。出现失衡型焦虑时,最佳心理调整方式不是迅速封闭自我,而是在恢复冷静后,与对方讨论各自对关系边界的理解。无论情况多么复杂,基于事实而非情绪的直接沟通都是最好的心理学处方。
我知道听故事的你们一定烦透了我的心理学分析。你们是对的。我也烦透了我自己!我明明知道无数种缓解甚至解决失衡型焦虑的科学方法,但在克洛伊突然变成陌生女人向我求欢的那一瞬,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当时,我浑身僵硬了几秒钟后,竟坚定地把克洛伊推开,用笨拙的,略带一些烦躁的口吻道,你今天怎么这样啊?我还忙着写报告呢。然后头也不回地坐到了写字台前。
在那个时间点,无论克洛伊用什么方法记恨我,我都毫无怨言。我心里那个理智的声音告诉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但,我心里还有另一个更加情绪化的声音,它这几天一直在拷问我。它问,这几十年来,你眼中的自己会不会一直都是个幻觉?你眼中的克洛伊会不会也是幻觉?你们的关系真的萌芽过,发展过,存在过吗?
三天前,我坐回写字台不久,克洛伊就去厨房摸了把菜刀,将刀尖指向了我的鼻子。她满脸涨红,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刚才解开的旗袍纽襻还没来得及系上。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对自己的所有信心。我突然觉察,我从未真正认识过克洛伊。我对自己,对克洛伊,对我俩关系的一切理解,从那一瞬起,都失去了支撑物,一下子悬浮在漆黑、深邃的时空中央。
首都机场的网约车服务对我这个外乡人来说过于复杂了。等我搞懂所有流程,摸到载客地点,钻进专车后座,已经是凌晨六时二十分了。城市里天已大亮。车外气温并不低,但车里开了空调,我的一侧手臂在凉风中颤抖起来。我躲开克洛伊的绝望眼神,回到了儿时的北京城。对这次返乡,我没有任何心理期待,只想尽快结束工作,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立即回家,重新面对我这一生中的所有幻觉。
2 圆圆:看见了风一样的女子
客户企业的北京办公室位于一所大学院墙外的科技园区内,是座十层高的写字楼。我服务于这家客户企业签约的EAP(全球员工援助计划)供应商,我的职位是亚太区的资深临床心理咨询师。我并不认识这幢楼里的任何人,我只是如急救医生一般,抵达病人所在的位置,完成必要的诊断、治疗,然后收工、下班。
踏进写字楼前,我抬头望天。天空是惨白色的。一只白鹭自西向东横越我的整个视野。鸟类消化系统发达,但直肠较短,不能大量存储粪便。随时排便是鸟类在飞行中减轻体重的重要手段。这只白鹭会将一坨污秽精准降落到我身上吗?我甚至有一点期待。
我看见十二岁的我躺在圆明园福海岸边的白石板地上,仰面朝天,校服短裤和白衬衫上布满污渍。那天特别热,天空也是惨白色的。上午我在语文课上开始闹肚子,跟老师说明情况后,我先去厕所蹲了半小时,然后到医务室领了一片药。我忘了跟校医要请假条,又不想回教室听课,就一个人沿着墙根溜到校园东北角的足球场,找到足球场北侧一棵贴近院墙的大白杨。大白杨和院墙之间长满杂草,其中藏有高年级学生偷偷垒好的,半米来高的碎砖垛。踩着碎砖垛,我熟练地攀上墙头,翻进隔壁大院里。落地时,不慎摔倒在潮湿的苔藓地上。揉揉屁股爬起来,向北穿过一小片树林,过一座石板桥,我就站在面积三十四万平方米的圆明园福海岸边了。
那天,福海边的白石板地是炙热的。我将摔疼了的屁股紧贴地面,享受一种类似理疗的灼烧感。下腹还在时不时痉挛,不过我不是特别担心,因为我清楚知道离这里最近的公厕在哪里。其实,我心里的痉挛比下腹的痉挛要严重得多。从差不多一年前开始,我就对那个名叫新西兰的遥远国度深恶痛绝。妈妈说,那个国家风景优美,有数不清的绵羊和田园牧歌般的生活。我从未出过国,此前最远的旅行也只到过山东烟台。在我心里,称得上风景优美的地方不多,圆明园的福海算一个,夜晚可以看见萤火虫的西山公园算一个,爸爸带我爬过的箭扣野长城也算一个。新西兰和爸爸相比,到底有哪一点好?妈妈竟会为了新西兰而抛弃爸爸,还变卖了姥姥传给她的值钱首饰,几乎每周都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到建国门,在一家看上去像骗子一样的出国中介那儿询问进度。两周前,妈妈告诉我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马上就可以带我到一座名为奥克兰的城市上学了。从那时起,我的心脏就时不时痉挛,完全不受控制。
一朵云遮蔽了太阳。有只白鹭自西向东横越福海,也横越了我的整个视野。我期待这只白鹭用粪便轰炸到我。如果这件小概率事件真的发生,我一定会将它看做上天的噩兆。由此,我也就有借口收拾好书本、衣物,写好给爸爸妈妈的遗书,一头扎进福海的烂泥池底,以后就再不用担心这难以承受的痉挛了。很可惜,白鹭优雅地掠过天穹,并没有秽物从天而降。我能在旅居新西兰三十多年后重返京城,可能还要感谢当年那只白鹭没有凌空卸货。
后来我知道,新西兰是鸟类的天堂,也是鸟粪的王国。从十二岁到奥克兰东区读书时算起,我一共被鸟粪击中过一百五十三次,每一次我都会想起那只飞越福海,优雅滑过十二岁少年视野的白鹭。很多年来,我都有一种奇怪的癖好:如果连续几个月没有被鸟粪击中,我的心脏就会莫名痉挛。我会主动跑到海滩或码头,站在海鸥最呱噪的地方,闭上眼睛,安静回忆我和妈妈之间的每一次对话,直到有鸟粪命中身体。
我最终选修临床心理学,可能就是因为我理解不了妈妈与我的沟通方式。儿时对妈妈的依恋,在踏上新西兰土地后就不断被消磨。几十年来,妈妈有了新的婚姻和生活,我也离妈妈越来越远。去美国读大学,回到奥克兰大学读博士,找到第一份工作,与克洛伊订婚,结婚,生孩子,两次买房,妈妈的六十大寿,这些全部加起来,差不多就是我成年后与妈妈见面的全部次数了。
三十多年后,白鹭依然没有用粪便轰炸我。我有些恍惚地走进写字楼。按惯例,我在一楼前台签署了保密协议,领到了一块写有“承包商”字样,配了浅蓝色挂绳的工牌兼门卡。人力资源部的对接人送我到二层的休息区,那里有最好的咖啡机,日常供应的零食、饮料,以及由内部食堂专供的少量烘焙点心。我捧了一杯热咖啡和一块小曲奇,坐在休息区中间小桌上,等访谈正式开始。今天要访谈的事件直接目击者有三位,笔记本电脑里存有他们的情况简报:
- 郑圆圆:女,三十九岁,渠道销售部,渠道客户经理。事件发生十几天后,自我判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早期症状,主动向人力资源部提出接受心理辅导。
- 潘明路:男,四十岁,AI事业部,资深工程师。事件发生后连续请假,难以胜任当前工作。人力资源部建议其接受心理辅导。本人无异议。
- 郭梓涵:女,二十岁,渠道销售部,实习生。无明显心理异常。因年龄小,又非企业正式员工,人力资源部建议其接受心理辅导。本人无异议。
时差原因,我有点儿犯困。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下,差点儿泼溅到笔记本电脑上。我打了个激灵,一抬头,正好看见一名红色连衣裙,披肩直发的俊俏女子挥动手臂,快步领了群人涌进休息区。
那红裙女像风一样走到我面前,带着笑意快节奏地对我说:你好,我们有个代理商活动,要用这个休息区。麻烦你。
我一愣神,脑子还恍惚停滞在刚才的思绪里。
我来帮你拿。红裙女一手接过我的咖啡杯,一手拖了我的胳膊肘,把我拽到休息区最靠里的小角落。整个过程里,我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红裙女将三十多位代理商代表领入休息区,让大家围成一圈。两位助理推进来香槟、红茶、水果、点心,以及几十袋包装好的,印有公司徽标的纪念品。红裙女不知从哪里拖出把椅子,轻灵地跳到椅子上,对大家即兴宣讲。她嗓音像年轻版的蔡琴,演讲的神态像刚出笼的小鸟。
听她演讲知道,眼前这些代理商代表来自国内主打出海软件的中小型科技企业。他们代销的产品,主要是客户公司通过北美云服务提供的AI大模型接口调用。最近AI技术进步很快,我在做量表数据分析和访谈报告时,也常借助AI大模型和智能体的帮助。因为地域竞争关系,中国市场使用中国大模型,美国市场使用美国大模型。这种市场隔阂间接创造出一条出口转内销的供应链:美国大模型公司把AI接口调用批发给中国出海企业,由后者包装成各式应用,再零售给北美的终端客户或消费者。这红裙女的职责,想来就是在客户公司负责具体维护这条供应链了。
代理商代表虽说都来自科技公司,但毕竟五湖四海,相貌、性格大相径庭。很多人的面相、打扮就不像是技术出身。红裙女做过简单宣讲,跳下椅子招呼大家举香槟庆祝,吃茶点休息,分组合影,或自由讨论。这时,几个体态臃肿,形容猥琐的男人就主动往红裙女身边凑。
有个招风耳,嘴里嘟嘟囔囔,抢上来拥抱红裙女。红裙女仅用手臂逢迎,身体则与对方保持距离,还侧头避开了一只贴上来的招风耳。
两个肥宅身材的过来搂住红裙女合影,两人各有一只手往红裙女臀部移动。红裙女像舞蹈一般转动腰肢,闪在一旁,又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只年度优秀合作伙伴的奖杯,请两位肥宅捧了,自己则站在他们身侧,摆出胜利手势参与合照。
另一个秃顶男见状凑过来,一手搭住红裙女肩膀,一手擎着香槟杯,大笑说:圆圆啊圆圆,去年在香港我给你拍了五千万的军令状,今年如数完成。你说吧,该用啥方法谢我啊?甭管你是文谢还是武谢,我都来者不拒,眉头都不皱一下。哈哈哈哈哈哈。
名叫圆圆的红裙女也举起香槟杯,故作嗔怒地瞟了秃顶男一眼,不卑不亢地说:哈哈乔总,你们都千万月活了,一年一点二个亿的词元消耗,只分给我们一半不到的份额。要不是我一直把这个数字捂着,让硅谷那边大老板知道了,咱俩这合作就得拆伙。你帮我完成业绩,我也帮你攥紧了金牌代理的资质。咱俩你帮我,我帮你,谈什么谢不谢的呀。来,碰杯!都在这酒里了!
看到圆圆在形形色色的代理商代表中穿梭应对,游刃有余,我有些好奇她的真实性格到底是怎样。这种好奇仅仅来自心理学家的敏感,并不包含任何杂念。社交环境越复杂,人们就越倾向于闭锁自己的真实一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自我保护。当然,这个心理技能也有生疏和熟练之分。初入职场的新人很难区隔自己的职场属性和生活属性。比如,刚毕业的大学生轻信对方的花言巧语,不但搞砸了事情,甚至把自己也赔进去,这在职场上并不少见。但圆圆在这个休息区里所做的一切,都是职场社交和风险防控的典范。圆圆一定是个聪明、要强的职场人。她脸上虽戴了精心设计的职场面具,但她眼里是有那种挡不住的机灵和自信的。
我在休息区偶遇风一样的圆圆,又好奇圆圆的真实性格。老套小说此时总会设计一个巧合,来安排好我和圆圆的再次相遇。比方说,我在预定好的会议室开始工作不久,敲门进来接受心理访谈的下一位员工,正是刚才在休息区看到的红裙女。我们俩四目相对,同时认出了对方。于是,无巧不成书的经典叙事又一次征服了读者。
但我要讲的故事并不存在巧合。我和圆圆在休息区的相遇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圆圆的全名叫郑圆圆,也是今天我要访谈的第一个对象。客户公司的人力资源主管知道我从新西兰远道而来,也知道我想顺序访谈所有直接目击者,就主要迁就我的日程来协调三位员工的时间。潘明路和郭梓涵今天都在办公室。唯独圆圆这两天一直在东三环的四季酒店与代理商代表开会,今天本没有回办公室的计划。人力资源主管争取了一下,请圆圆将最后一天上午的欢送会地点改到公司内,增加一个参观公司办公区,体验公司文化的项目,再带大家到二楼休息区茶叙并告别。这样,圆圆一会儿就可以准时参加我的心理访谈了。
当然,郑圆圆就是红裙女,红裙女就是郑圆圆,这是我在访谈开始后才确认的事实。我们俩坐在办公室四楼一间不太大的会议室里。我看圆圆用手轻抚心口,微微气喘。大概是刚才忙碌一阵,又送一众代理商代表离开,确实有些乏了。我帮她打开矿泉水,她回应以客气的微笑。刚才她在工作中表现出来的控场能力极其专业,一点儿都不像被三周前的咬人事件影响到了心态。那她为什么要主动申请心理辅导呢?
3 PTSD:心理学家和面具的攻防战
用于访谈的会议室不大,在写字楼四层,屋里有张圆形会议桌,一对一访谈很合适。我提前进来布置过。一把椅子朝窗户,另一把椅子斜对门口。桌面上,矿泉水、笔记本、签字笔各布置一套。两个候选位置看上去没任何区别。专业上讲,提前布置访谈室是为了建立安全的环境基线,安排两个平等的座位会稍稍卸下来访者的紧张感。
圆圆进门时,我站在门口迎接。圆圆主动伸手,她握手的力道不轻也不重。她还穿着刚才那件红色连衣裙,似乎整理过妆容,多戴了副蓝色细框眼镜。她轻快地落座,选择的是斜对门口的座位,然后将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她用手轻抚心口,微微气喘。我帮她打开矿泉水,她回应以客气的微笑。职业心理咨询师必须观察访谈对象的细节。从见面、握手直到落座,圆圆表现得很职业,无可挑剔。但这通常不是心理访谈的好苗头。
我向圆圆做了自我介绍,核对了她的基本信息,说明了此次访谈的服务性质、工作方式、保密原则以及被访谈者的知情权和自主决策权。
所以,你从新西兰专程飞过来?圆圆问我。
对,我生在北京,十二岁移民新西兰。虽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补中文,你听我说话中,难免还是会夹杂英文。这一点也请你原谅(在读者看到的这篇故事里,我的对话内容是全中文的,那是因为我在记述时做了翻译)。
圆圆笑了笑,没有回应我中文不好的话题,反而说:长途出差,还有时差,你想的一定是赶紧完成工作。我们人力资源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有员工心理出问题,对管理层来说是一种负担。员工的工作状态一波动,岗位就需要轮替,工作计划也需要调整,确诊了心理疾病,还需要按工伤处理……你一走进这幢楼,你和管理层的利益就是绑定的,不是吗?虽说咱俩的谈话严格保密,大家还是要尽快看到你的诊断结果。不过你别担心,我和你也是一个阵营的。其实,我自己也想早点儿知道结果。要不然,后面还不知要有多少天睡不好觉呢。所以,我们这就开始吧。
惊诧的小表情肯定在我脸上浮现并停留了零点零几秒。我微笑着,竭力控制好表情肌群。整个职业生涯里,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上来就反客为主的访谈对象。圆圆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既职业又自然。她看着我,像一位下了单的顾客在吧台前静候调酒师按自己的要求调酒。
不,不,我连忙说,我想你误会了。心理辅导并不一定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也并不一定需要个结果。比方说,今天只是我俩第一次谈话,我们可以用这次谈话来建立互信,或者,也可以只陈述事实。至于你说的诊断,总要等做完几次访谈和评估,我才知道是否真的需要一份报告。我首先关注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那,评估大概要花多久?
通常要两三次访谈,还有,至少一份标准化量表。
圆圆扶了扶眼镜,侧头咬了下嘴唇,又迅速恢复了职业而自然的微笑,再次看向我。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微表情,径直说:你主动提出要接受心理辅导,我想,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对吗?那么,你主动提申请的原因是什么?
状态不好。圆圆说,总睡不着,想起那天的事儿。一开始还不明显。从上周起,白天只要一得空闲,眼前就看见那间会议室。晚上更难熬,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被噩梦惊醒,看见的也是那天的事儿。我觉得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反应。我担心后面会越来越严重。
你提到“典型的创伤后反应”……我顺着她的话头轻声说,这说法蛮专业的。你以前了解过心理学知识?
圆圆稍有停顿,随即说:我上周问了AI,AI说我有典型的PTSD症状。我才下决心申请心理辅导。
你信赖AI的诊断吗?我有点儿好奇。
嗯……我不知道。毕竟我不是搞技术的。这幢楼里,科学家和工程师都很疯狂,聊我听不懂的技术话题,告诉我AI会颠覆一切。听多了,我反而有了那种……嗯,逆反心理。比如,美国市场部把不少社媒广告的单子交给纯AI的工作室,但那些工作室做出来的广告短视频,怎么说呢,反正我挺反感的,净是一股子奇怪的塑料味儿,没生活,没人味儿。
我明白那种感觉。那么,你在这么大一家AI科技公司工作,又反感AI的产出……这么说吧,你和公司的契合程度,假如完全不契合是0分,完美契合是10分,你会打几分?
7分吧。圆圆说,毕竟这家公司给的多。我硕士毕业就来这儿工作了。如果跳槽去国内大企业做渠道管理,底薪低,路子野不说,要背的业绩压力也大好几倍。至于是卖AI,卖手机,还是卖智能家电,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你的心态很好呀。我边在纸上做记录,边看着圆圆说,那这件事之前,你有过类似的紧张感、压迫感吗?
好像……没有。近些天出现的比如过度警觉,比如侵入性思维,以前从来没在我身上出现过。
过度警觉,侵入性思维?这些,也是AI诊断出来的?
嗯。圆圆点点头。
好的,很好。我靠在椅背上说,那我们就顺着你和AI的话题往下聊,或者,你就简单把我当做AI也行。你已经理解了什么是侵入性思维,那么,最常侵入你思想的画面是什么?
就是……她扑向他的那个瞬间。我看见她两眼通红,眼睛圆睁,像捕猎的豹子一样冲过来。所有人都惊呆了。在那个瞬间里,时间似乎都是静止的。她的脸,她的眼睛,仿佛我脑子里投影的一张幻灯片。
当事人晓晓扑向总经理大卫时,你最难忘的是晓晓的脸和眼睛。也就是说,你当时的位置是在大卫身边?
圆圆点点头。
所以,你在非常近的距离上目睹了晓晓咬掉大卫的手指。
咬掉的是一小截手指尖。圆圆纠正我。
好的,明白了。当时看见晓晓扑过来时,你清楚知道她是扑向大卫而不是扑向你?
哦,当然。那天大卫不断挑毛病,还翻出不少旧账来,矛头都指向晓晓。大卫甚至说,我们这条业务线容不下能力差的人混日子。晓晓那个性格,失控也在情理之中吧。
所以晓晓失控后的攻击对象只能是大卫?
只能是他。我当时还帮晓晓说话来着,她也不容易。大卫却一直拿总部的业绩压力向我们头上砸。只能是大卫。
明白了。我再确认下细节——当时,你坐在总经理大卫的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还是右边?圆圆拿起瓶子喝水,眼神和语气有些犹豫,我记不清了,左边还是右边?她扑向他的画面太可怕,我好像只记得那个画面,只记得她豹子一样的脸。我想不起当时坐在哪一边了。这……是不是也是PTSD的症状之一?
哦……这倒不一定。我冷静地回答说,经历突发事件后,记忆模糊是常见现象,一般我们不会把这种现象视为病理问题。
普通人面对心理学家时,要掩饰内心想法是极困难的。今天圆圆的语言和微表情一直在暗示她有更深层的,不愿直接表达的内心波动,只不过,我一时还看不破她脸上的面具。“面具”并非贬义词。所有成年人都懂得在人际沟通中戴面具的重要。“扮演某一个我”本就是我们此生要修炼的关键技能。甚至,当这项技能逐渐纯熟,我们能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的“我”时,很多人早就忘掉了本来的那个“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拿我来说,在我的白人妻子克洛伊面前,我是一个木讷、矜持,喜欢回避敏感问题的夫妻关系白痴。那么,克洛伊面前的我,到底是本来的我,还是戴了面具的我?
看得出,圆圆今天戴的面具相当厚。她轻快落座、放手机、对我报以职业微笑的一连串动作,表明她是有备而来。她反客为主地分析我的处境,声明她和我站在同样立场上,希望尽快得到诊断结果,这像极了一位慢性病人清楚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跑去医院挂号完全是为了让医生按自己要求开些药店买不到的处方药。圆圆知道“过度警觉”,“侵入性思维”这些PTSD典型症状,除了说明她专门请教过AI外,也暗示了她希望掌控诊疗过程的心态。她自认为了解自己的病情,希望尽快获得PTSD阳性报告。那么,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对圆圆到底有什么好处?
优秀的临床心理学家不会直接询问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那样只会激发对方的自我保护欲。相反,心理学家会使用“心理探针”来间接探寻对方的心态,或评测对方某种思想倾向的强烈程度。我先和圆圆聊AI,聊她和这家公司的契合度,是为了让她的心理防线尽量放松。我和圆圆还原事件现场时,问圆圆她到底坐在总经理大卫的左边还是右边,这是一种常见的名为“细节重建”的心理探针。圆圆记不清她和大卫的相对位置,对我来说,这是很好的预警信息。从这时起,我就在心里默默调整了访谈大纲。我的首要优先级不再是确定她是否有PTSD症状,而是分辨出她的叙述中哪些是真实想法,哪些是伪装过的面具。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圆圆:对了,提到晓晓冲向大卫的那个瞬间,你刚才好像说过,“晓晓那个性格,失控也在情理之中”。我很想知道,你熟悉的晓晓是什么样的性格。强调一下啊,我并不想听你在背后议论别人,我只是想从你的角度还原事件本身。晓晓是这件事的核心当事人。通过访谈收集目击者对当事人的心理感知,这完全符合临床规范。好,现在重复我的问题——以你的理解,晓晓的性格有什么特点?你觉得她的性格特点与她在会议上情绪失控有相关性吗?还有就是,你和晓晓的工作关系很近吗?
晓晓是COM,渠道运营经理。圆圆回答道,我是CAM,渠道客户经理。我要背销售业绩,晓晓不需要。我俩之间,算是业务支持关系吧。
你印象中的晓晓,是个什么性格?
圆圆想了想,突然向我探身,说:你是心理学家,你觉得荣格讲的“心理情结”理论,咱们所有人都适用吗?
我一愣,随即说:你挺了解心理学的。荣格在心理学史上的地位很高。不过,用当代眼光看,荣格的分析心理学只是经典分析框架中的一种。相对经典框架,当代临床心理学已经发展到了另一个高度。我读博士时,导师是亚伦·贝克的弟子。我的博士论文是围绕“核心信念”学说的再重构。我觉得,核心信念这个范畴比情结更准确,在临床上也更实用。当然了,你完全不需要了解这些纯学术的东西。如果你喜欢情结的定义,那就大胆用情结来分析你看到的人和事。
嗯……圆圆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晓晓这个人就有很重的心理情结。
按荣格的理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情结,这不奇怪。
不,我的意思是说,晓晓的心理情结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影响到她的工作。
哦,这么严重?是什么情况?
晓晓很漂亮。圆圆说。
长得漂亮是她心理情结的根源?
也不能这么讲。但你知道吗,漂亮这件事在女生心里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是与男人沟通时的先天优势……男人嘛,判断力总会被女人的长相影响到。就算排除猥琐、下流的臭男人,一个翩翩君子也还是会在美女面前把姿态放得更低,更忍让些。
但另一方面,女人也会困惑,自己的职场优势到底是能力还是美貌?
对,就是这样。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承认自己的社会地位、工作成就大部分是靠美貌获取的。我是独立女性,她也是独立女性,我们都不想被相貌定义。
因为你是独立女性,你也是美丽女人……对不起,我没有任何不尊敬,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就很容易理解女人常见的矛盾心态?
不,不,不。圆圆强调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在将心比心。我是说,你根本没见过晓晓有多漂亮!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你看过照片。照片不足以展示她美丽的十分之一。寻常女人漂亮,她周围的女人顶多是嫉妒她。晓晓的漂亮,包括我在内,每个女人都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这么说吧,在我们这个楼里,无论晓晓做成了什么事,背后就总有人议论,说什么她工作能力其实并不怎么样,她是美人好办事之类。有时候谣言编得离谱了,就成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哦,明白。那我大概能理解了。你在提示我,晓晓因为美貌出众,反而更在意他人对自己工作能力的客观评价。长此以往,形成了一种类似情结的潜意识。如果事实如此,那她这种心理状态就更符合核心信念的定义了。会议上假如有人对她的工作能力指手画脚,罔顾事实,她的核心信念就会迅速变成自我保护伞。如果你判断准确,她情绪失控也就有了心理学内因。
是的,她拼命做事情,任何项目都全力以赴。我们都知道她很棒。但即便如此,有些同事,特别是男同事总要质疑她的真实能力。当然,最要命的还是流言蜚语。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她的谣言在同事中传来传去,大都是猥琐、下流之辈的恶意中伤。我都很难想象,假如晓晓听到了那些谣言该会有多气愤。这家外企什么都好,就是流言传播太泛滥、太恶心。
流言蜚语在很多公司都很常见。我评论道。
可这家公司不一样。你甚至能在公司餐厅的饭桌上,听见邻桌同事恰巧在八卦你!有一次午饭,我刚端着餐盘坐下,就听见旁边一男的对一女的提我名字,说我上次出差跟哪个代理商住了同一家酒店,俩人竟还偷笑起来,别提有多可气了!我就走过去,把餐盘里的饭菜甩到那男的胸前。事后老板知道了,让人力资源先去问那男的。那男的心虚,就正式向我道了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所以,不仅晓晓深受流言蜚语的伤害,你其实也是受害者?
当然了!圆圆此时的情绪与刚进访谈室时已经大不一样了。
所以,我猜,纯粹是我的猜测啊……我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我自信手上已握住了一支最灵敏的心理探针。我追问道,事件发生后,你不仅受到那件事的直接影响,你还感受到了来自周围的压力,比如同事间的议论纷纷。实际上,你承受了双重压力。我猜得对吗?
圆圆一愣神。她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笔记本,再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笔记本。我则一如既往地平静,就简单靠在椅背上观察圆圆的眼神。
我不知道。半晌儿,圆圆才开口说,我不知道。事后是有同事在议论。但侵入我大脑的画面,不是当时晓晓扑过来的场景吗?对我伤害更深的,不就是咬人这件事儿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猜测?这是你访谈计划的一部分吗?PTSD评估需要考虑同事的反应吗?
当然,事件本身的刺激是主因,这是肯定的。但事后同事们肯定对这件事多嘴多舌。你有直接听到这样的风言风语吗?
有一些。唉,不用提了,都是在捕风捉影罢了。
当然,当然。我想,大家的议论焦点肯定集中在晓晓和大卫身上,但,可能也会有议论你们几个参会人的?比如,大家会聊到你们几个目击者当时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嗯,也是有的,圆圆有点儿迟疑,肯定有的。不过,那些议论就更没谱了,传到我耳朵里的那些,根本就是在胡编乱造。
如果晓晓咬人事件本身给你的心理压力是10,完全无压力是0,你觉得,周围同事议论你的那些话,对你有压力吗?来自同事的压力数值,你会选几?
我不知道,圆圆看着我说,我也搞不清楚。应该没什么压力吧……不,不……肯定有压力……不过,我今天有点儿累。你刚才看到了,我连轴开了几天会。我们改天再聊,可以吗?
可以。完全可以。我和你另约时间。我冲圆圆客气地点点头。
圆圆戴了厚重的面具参加访谈,又对诊断结果抱有明确预期,她心底一定有刻意隐藏的潜意识。看来,还要跟她再聊上几次才能正确诊断。可这样一来,我还能按时返回克洛伊身边吗?我对着圆圆离去后的访谈室发呆。是不是该利用访谈间隙,给克洛伊发个消息?不知道她这几天有没有跟闺蜜聊到我?不,更准确地说,是不是与闺蜜一起在背后骂了我?她闺蜜有没有添油加醋地数落我,批判我?人与人的距离远了,就难免有不同声音在中间作怪。圆圆所在的这家公司是硅谷科技巨头,美股市值如日中天,还常年被评为全球最佳雇主。假设真如圆圆所说,这样的大公司反而盛产谣言,那岂不是工作环境越好,人与人的距离越远了?无论是最高薪酬标准,还是最佳工作环境,都阻挡不了这幢写字楼里的员工戴上面具,伪装自己。有伪装就有隔阂,有隔阂就有猜忌,有猜忌就有谣言。谣言意味着疏远和仇恨,有谣言的地方就有是非,有腥风血雨。古希腊神话里好像有个掌管谣言的女人,她叫什么来着?对,对,菲墨,想起来了,长着翅膀,吹着小号的长舌妇菲墨!
4 长舌妇:艺术家会疯狂成什么样
1985年1月,因特网域名系统正式建立。2月,中国建成了第一座南极考察站——长城站。3月,戈尔巴乔夫就任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4月,一个叫星芒画社的民间艺术社团在北京一家美术馆举办了名为“半吊子艺术展”的诗、画、雕塑、行为与装置综合展。
菲墨呀菲墨,长舌头的菲墨
你到底是怪物,还是豺狼?
你是进城赶集的亲阿舅
还是守寡又改嫁的老婶娘?
展览当天上午起了沙尘。中午,趁风沙渐止,美术馆前院的空场里,上演了一场艺术家作品秀。买票入场的观众不算太多。主办方就到大街上,用一大锅免费茶叶蛋拉来了一批闲散人等。那年月,北京群众的衣着基本是黑、蓝、灰、白四色。围观群众在前院里围成大圈,吃着茶叶蛋看展览,色彩上就仿佛青砖砌起来的影壁墙。
你造起谣来就像毒气排放
从村东飘到村西
从墙根儿飘到炕上
你让城里二丫的臭脚
焐热了乡下三姨夫的胸膛
你让印刷厂传达室的老孙
骗走了养鸡场梳马尾辫儿的小王
美术馆前院空场里,早有人搭了五六米高的塔状脚手架,上面歪歪扭扭张贴了许多艺术口号,如“不准掉头”“你别无选择”“美是一种谣言”“艺术靠出轨延续生命”“唱响计划生育咏叹调”“批判的对象与对大象的批判”等等。一个尖嘴猴腮,头发蓬乱的矮个子诗人,身穿灰绿色旧毛衣,背着四喇叭音响,手持麦克风,费尽力气爬上脚手架顶端,骑坐在架子管上,大声朗诵自己的诗作《菲墨的翅膀》。
你用翅膀把毒气扇到四面八方
从邢台邯郸飞到焦作许昌
从亚美尼亚飞到阿塞拜疆
你让阶级兄弟反目成仇
你让友邻国家战火飞扬
十几个艺术家从美术馆里小跑出来,人人都身穿黑衣,背后沾满羽毛,手里抱着大个儿的西瓜。他们环绕脚手架,纷纷趴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把西瓜护在肚子下面——这是来自安徽、江苏、湖南、广东四省艺术家的联合作品《孵蛋》。一个穿中山装、戴礼帽,来自浙江的男艺术家口里嚷着“九元五角一斤”,手里抬着一篓煮熟的对虾,向围观群众售卖——这是行为艺术《红色幽默》。另一个全身涂满黄色颜料的女艺术家背着一只麻布袋绕场一周,在每位观众面前停下,深鞠躬,然后从袋里取出一只避孕套,撕开,吹成白色气球,扎好,交到对方手中。有的群众一边起哄一边接过气球,另一些人则被吓得连连后退——女艺术家的表演被命名为《充气的子宫》。一群手持剪刀的艺术家把展厅墙上自己的画作取下来,抛到场地中央,然后用剪刀将画作剪得粉碎——这件艺术的名字叫《到此为止》。
人与人的距离彻底被你摧毁
你却躲在暗处百般猖狂
菲墨,菲墨,长舌头的菲墨!
你的舌头到底有多长!
菲墨,菲墨,长舌头的菲墨!
你的良心到底有多脏!
来自内蒙的画家小林披着卷曲的长发,穿一件花衬衫,蹬一条喇叭裤,抱了一大卷塑料薄膜冲进场地。他爬上脚手架中段,把塑料薄膜的一端展开,紧紧捆扎到脚手架上,再像瀑布一样将整幅薄膜铺陈到地面。有人帮他搬来了梯子,提来油漆桶。他就登高呼啸,将整桶整桶的各色油漆泼洒到塑料薄膜上。尖嘴猴腮的诗人从脚手架顶端看见自己的退路被塑料薄膜堵死,就停了朗诵,冲下面的小林破口大骂起来。一团团脏话被四喇叭音响扩大,在院子里震耳欲聋。小林站在梯子上全不理睬,只一心泼油漆。各色油漆居然在塑料薄膜上泼出来一幅画,远望过去,既像一尊展开双翼的古希腊女神,也像一头席地而坐的彩色大象。有几位群众带头喝起彩来,高高在上的诗人才停止了咒骂。
泼溅画完成,小林干脆在梯子顶端站直了身体。他的身子本就瘦削,站在高处,像枯叶在风里摇摆。他的脸上,是一副唯我独尊的豪情。他高举手臂,骄傲地指点西侧人群里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那两个女人正疯癫得又蹦又跳。
1985年4月,我刚满六岁不久。那天在美术馆发生的一切,我到三四十岁后还能清晰回想起来。妈妈那天一直用左手牢牢攥住我的小手。她攥得是那样紧,我吃疼时想抽出手来都完全做不到。我能感受妈妈手心的温度,却享受不到妈妈哪怕一分钟的注意力,因为她正用右手搂住自己闺蜜小吴的肩膀,一起对着梯子顶端的小林大喊大叫,声嘶力竭。
小吴是妈妈的同事兼闺蜜。她们同在广播电台工作,妈妈做行政,小吴做记者。小吴比妈妈小三岁,有着远超妈妈的美貌,当时还是单身。妈妈则因为结婚早,多了我这么个拖油瓶。又因为爸爸出差多,妈妈为了能跟小吴满城跑着看画展,听音乐会,看内部影片,参加读诗会,就不得不把我拴在身边,对我既厌烦又无奈。其实小吴并不介意我的存在,因为她的心思全放在了画家小林身上。小吴把妈妈当成了爱情分析师兼哭诉对象。如何才能多见小林几面,如何与小林聊艺术史、聊艺术家,如何看懂小林的画,该送小林什么礼物,该不该坐在小林的自行车后座上,该不该夜里跟小林去逛小树林,或者,小林不理她时怎么办,小林嫌她粘人时怎么办,小林对她暴跳如雷时怎么办,小林和女画家一起去扬州采风了怎么办,小林的军挎包里有长头发怎么办,等等等等。我全程目击她们聊这些恋爱话题,无数次看见小吴在妈妈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我听不懂恋爱话题,她们也不嫌我在旁边碍事。很多年后,我养猫时才知道,无论你在猫面前做什么,穿着衣服也好,光着身子也罢,猫总是一脸蠢相地盯着你看。我当年在妈妈与小吴身边,大概也约等于一只蠢猫吧。
1985年4月那一天,来自内蒙的画家小林站在梯子顶端高举手臂,当众向小吴宣示爱情。尖嘴猴腮的诗人开始用四喇叭音响播放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部分群众随着音乐跳起舞来,有人把没吃完的茶叶蛋丢向脚手架。《孵蛋》的十几位艺术家站起来,把西瓜踩碎。红色的瓜瓤四下飞溅。三四个穿白色大氅的艺术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成挂成挂的鞭炮,以及成箱成箱的二踢脚。有人将鞭炮挂到脚手架上,点燃引线。刚才那个吹避孕套气球的女艺术家兴奋地冲过去抢夺二踢脚,逐个用打火机点燃,对准脚手架发射。小林的巨幅塑料薄膜很快就燃起火来,火苗噌噌噌地往上窜,吞噬了小林的画作。脚手架顶端的诗人吓得丢掉麦克风和四喇叭音响,连滚带爬地从火苗间隙逃下来。多数围观群众开始向院外逃。那些愣头愣脑的无业青年则冲向脚手架,抢夺鞭炮、二踢脚和打火机。地上被剪碎的画布也燃烧起来,现场一片混乱。
妈妈终于想起了我。她冲小吴大喊了两句,就回头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撇下小吴,冲出美术馆的大门。小吴被抛弃在混乱的人群里,任由鞭炮和二踢脚在自己身边炸响。即便如此,她仍充满深情地望着梯子上指点江山的小林。街上传来急促的警笛声,派出所和消防队来得非常及时。狂热的青年还在胡闹。小吴痴痴地向小林走过去,却被一个奔跑的青年撞倒。小吴看见火苗就在自己耳边燃烧,恍惚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从容为小林赴死了。几秒钟后,她看见小林从火光中走出来,一把将自己抱起。小吴的身子顷刻酥软。她明白,儿时憧憬的大英雄现身了。这一天,这一次展览,这一场混乱,似乎都是为她和小林的爱情精心酝酿的。
闹剧平息后,“半吊子艺术展”因主办方违规开展现场活动,造成恶劣影响而被文化部门查禁。星芒画社被勒令解散,四位组织者分别被拘留十天。艺术展所有收入都被罚没。带头制造混乱的无业青年被罚款和拘留。参与展览的艺术家经公安局讯问后,被遣返回原单位,由单位自行教育、处分。小林也因此被内蒙古艺术学校领回了呼和浩特。
小吴几个星期见不到小林,竟茶饭不思起来。但她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就被广播电台副台长和采访部主任正式约谈了。
小吴同志,今天把你找来,我不是以领导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老党员,一个过来人,找你谈谈心。你先坐嘛,不要拘束。小吴同志,思想动向是个大问题啊!我们是党和人民的喉舌,新闻工作者是站在意识形态斗争第一线的战士。你看看你最近的采访报道,那篇关于化工厂劳模的稿子,文字流于表面,缺乏政治高度!为什么?因为你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无产阶级的新闻事业上!是,你有你的理由,你老说你要跑外勤。但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到底是去跑外勤,还是去和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搞在一起了?小吴同志,组织上培养你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话?有人反映,你最近常和一个外地来的,留长头发,穿喇叭裤,打扮得流里流气的画家混在一起!什么画家!依我看,那就是个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是不安分守己的盲流!小吴同志,当前全党都在强调精神文明建设,抵制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侵蚀。你和这种成分不明,思想作风有严重问题的社会闲散人员不清不楚,你这是丧失了革命青年的阶级警惕性啊!现在台里台外是谣言四起!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我们广播电台的优秀女记者,被一个跑江湖的小流氓迷了心窍。咱们台里面的情况就更严重喽。有人说看见你和喇叭裤一起勾肩搭背逛公园,有人说看见你工作时间哭哭啼啼,还有人居然说,听到你打电话找计生办的朋友要避孕套!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作为领导,当然不相信这些谣言了。但这些谣言的存在,客观上是会动摇我们新闻战士的革命意志的。你知道吗?甚至还有人……甚至还有人向台领导反映,你在台里是有后台的,说你和后台的关系很不一般。这是什么话!我们这里可从不允许搞偷鸡摸狗,更不允许搞封建家长式的包庇主义!你不要哭!哭是解决不了原则问题的!小吴同志,你要明白,这已经不仅是你个人的作风问题了,这严重影响到了我们采访部的集体荣誉,影响到了台里的党群关系和安定团结!来,擦擦眼泪,提起精神来。小吴同志啊,组织上也是为了保护你。年轻人在糖衣炮弹面前迷失方向,只要能及时回心转意,那就还是好同志。现在台党委和我的意见是一致的:你必须立刻、彻底地和那个外地画家断绝一切来往!写一份深刻的思想检查,交到台党委。然后,把你用在谈恋爱上的时间,彻底扭转到社会主义建设的康庄大道上来!如果你迷途知返,那以后谁再造你的谣,谁就是蔑视党委权威,我第一个跟他没完。当然了,话说回来,恋爱和婚姻是人生大事,你的正当追求,我们还是要尊重和保护的。这些年,台里面对你的个人情况关心不够,这是我们的过失。从今以后,我和妇女主任拍胸脯保证,一定帮你物色、介绍门当户对的好青年。你是喜欢厂矿一线的技术骨干,还是喜欢教科文卫的劳动标兵,只管跟我们说。我保证你一年内找到如意郎君!
妈妈带我移民到新西兰后,跟我很少交流。少数的几次沟通里,妈妈总会提及北京旧事,而广播电台的闺蜜小吴,则是妈妈回忆中最重要的人物。直到妈妈与新西兰一家建筑公司的华人老板再婚后,她还常在我那个后爸面前提起小吴。据妈妈说,小吴追求过的小流氓画家小林后来成了全国知名艺术家,一幅画作可以卖到几十上百万。而小吴则在台领导的牵线搭桥下,很快认识了一位老实、认真、木讷的机修厂会计。妈妈说她不知道小吴和机修厂会计之间到底有没有真感情,但两人认识不久就结了婚,结婚后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小吴的经济眼光很强。北京私人住房商品化后不久,她就开始靠向亲戚朋友借钱来买房、卖房,为自己和丈夫攒下了可观的家业。他们婚后还生下了一个女儿,因为生产那天月亮极圆,取小名为圆圆。又因为小吴的美人基因太强大,圆圆长到十一二岁时,那小脸庞,小身段,娇俏玲珑,就活脱脱是一个缩小版的小吴了。
5 潘老师:无病呻吟也是一种人生状态
我没有再见过小吴,也从没见过她的女儿圆圆。刚才与我面对面的渠道销售部经理名叫郑圆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郑圆圆的问题在于,她先入为主地希望自己被确诊为PTSD,其中必然有更真实的底层诉求。当然了,她自己也未必清楚那诉求究竟是什么。但作为心理咨询师,准确探知和客观判断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下一个访谈对象叫潘明路,四十岁的软件工程师,五短身材,貌不惊人,同事都尊称他为潘老师。据人力资源部的对接人介绍,潘老师研究生毕业就来这家公司工作了,而且一干就是十六年。只不过,他十六年中只晋升过两次,从代表初级工程师的三级晋升到代表资深工程师的五级后,就再未获得晋升机会。潘老师的性格并不讨喜,话多、嘴碎,爱抬杠,因此也从未有过带团队、转管理岗的机会。此前潘老师的工作绩效一直是中等偏下,因为是老员工,老板也多容忍他的懒怠。奇怪的是,公司里的女同事遇事都愿意找他帮忙。其实,他在女同事面前也还是话多、嘴碎,爱抬杠,只是他有求必应,毫无怨言这一点很受欢迎,女同事们就管他叫“妇女之友”。销售、营销部门女同事多,需要技术支持时,常会叫上潘老师。晓晓咬人那次,正在开的会本是渠道销售部的季度目标检讨会,但因为正重点分销的AI大模型是新事物,不得不叫了潘老师参会,帮忙核对技术标准。按旁人理解,潘老师这样在外企混熟了,还明哲保身,安于现状的,心理承受力应该不低。偏偏这次咬人事件发生后,潘老师像是丢了魂似的。他浑浑噩噩,不知所措,连续请病假、事假,一周也露不了一两面。他负责的项目迟迟没有进展,老板们就拉响了绩效警报。人力资源部找他谈了两次,他只推脱说心里面堵得慌。人力资源部按流程,建议他接受心理辅导,他倒也不犹豫,很爽利就答应下来。
潘老师进访谈室,选的是面朝窗户的座位。他听完我的自我介绍、保密原则这些套话,只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色透明的色子,在桌面堆起积木来。
你在拼什么?我好奇地问。
命运。潘老师答,你看,色子代表概率,排列组合代表命运间的相互影响。比如今天,你来给我做心理辅导,你的命运就会影响到我,反过来,我的命运也会影响到你。如果有足够的数学工具,我就能求解出你我之间的命运对易子来。
对易子是什么?我从没听过这个概念。
Commutator。潘老师答,你们搞心理学的没学过这个?
我修的是临床心理学,理工科知识虽涉足不少,还真没听说过什么对易子。
打个比方,潘老师像教学生一样讲解给我听,这间屋是咱们两人命运的初次交叉点,因为此前你我谁也不认识谁。命运交叉时,相互之间的影响有两大类。第一类,比方说哈,我坐下,你坐下,这两件事是可以互换的,无论我先坐下,还是你先坐下,结果都一样,都是我们俩坐在桌子两边。这一类里,两个命运事件是可以对易的,他们之间的对易子就一定为零。
那另一类呢?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另一类就是不能对易的命运事件呗。举个例子哈,刚才,你开门,我进来,这是咱俩命运里的两件事,这两件事就不能互换顺序,否则,咱俩的命运就会彻底翻转。你先开门,我再进来,结果就是此时此刻的你和我。但我先进来,你再开门,结果就是我撞在门上,脑门儿起个大包。这种情况,我们俩的命运事件就不对易,或者说,它们之间的对易子不为零。
挺有意思的。这是不是类似用算法来算命?哦,对了,你是AI事业部的工程师——这该是一种AI算命喽?
潘老师翻翻眼皮看我,像在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外星人。
怎么?我的理解不对?
必须澄清,我是在AI事业部工作,可我做的不是AI,潘老师说,我是做后端服务的,代码也是纯手写的。
了解了。那么,做AI和做后端服务有很大的不同吗?
“有很大的不同吗”?潘老师瞪圆了眼睛,唉,时过境迁,时过境迁,有些话说了你也不懂。想当年,那帮做机器学习的只会水论文,他们做的什么狗屁AI,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人工智障。那一年,公司要求科学家、研究员的绩效跟产品挂钩,他们就一个个毕恭毕敬跑过来,腆着脸求我们在产品里带上他们的狗屁算法。那时,我们是大爷,他们是孙子。好么,这才十来年,运势大翻转。大模型牛逼了,AI会写代码了,他们就成大爷了。问题是,他们不仅成了大爷,还觉得我们要被AI替代。这下好,我们连当孙子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两年,几次优化重组,这座楼里,前后端一共裁了八十多人。美其名曰叫减员增效。我呸!过了河就拆桥,逮住兔子就宰猎狗,当了大爷还不要孙子。你瞅瞅现在,你瞅瞅现在!整座楼里,像我一样留下来的前后端程序员,两只手就能数得清。
所以,这几年AI大发展,对你来说,是很真实的职业威胁喽?
威胁?没有!这玩意儿威胁不到我。我在这里都十五六年了,他们才不敢裁我。裁我?赔偿金高不说,以后AI写的代码捅了娄子,他们找谁来手工修复?再者说,那么多年来,产品里的后门、漏洞,那么多次代码事故的抢险过程,都在我这脑袋瓜里装着。他们裁了我,以后谁帮他们擦屁股?
明白了,我笑着说,你的安全感来自时间和记忆。
不,我不安全。潘老师说,我真心不害怕他们裁员。但在这座楼里混日子,我最害怕的是人心不古。
这话怎么讲?什么叫“人心不古”?
人心不古就是人心不古呗。甭管啥地方,你只要待时间长了就能发现,你跟谁走得越近,他的心就变得越快。无论朋友,情人还是夫妻,都逃不脱这铁律。
就是人心易变喽。你有挺多体会,这方面?
太多太多,数不过来了。
比如呢?
那年刚来这家公司上班,有个在学校跟我上下铺的兄弟,死党,毕业了,他跟我一起参加面试,一起被录用,分在一个项目组。我们俩这交情,没的说了吧?
算最好的朋友了。
头一年,每逢周末我俩就一起出去喝酒,唱K,一起到工体找乐子。我俩第一次晋升,也是同一天的事儿。结果呢,第二年成立上海分公司,需要北京迁些工程师过去,不但给安家费,还给涨工资。他屁颠屁颠就去了。我那时在跟老婆谈对象,根本走不了。劝他也留下陪我。他不但不听,还恼了,不但恼了,还一去不回头,再也不联系我了。我呸,这是什么朋友,见利忘义!后来呢,他在上海分公司还没待满两年,就跳槽去了手机公司。在手机公司还没待满两年,就跳槽去了流媒体公司。在流媒体公司还没待满两年,就跳槽去了短视频公司。在短视频公司还没待满两年,就跳槽去了自动驾驶公司。在自动驾驶公司还没待满两年,又跳槽去了上海的AI大模型公司。这么多年了,他赶上两次公司上市,股票也卖了,别墅也买了,人也发福了,婚也结过两回了,就是再也没联系过我这个上下铺的兄弟。你说说,你说说!
人各有志,也还正常吧。我试探着说。
你说得轻巧!还有一位,是后来跟着我干的本科毕业生。清华姚班出来的,那叫一个傲娇!可工作就是工作,傲娇它没用呀。结果,来这儿前三个月,就捅了三四个大娄子。最大的一个,让美国那边的副总裁在开大会时点名批评,说北京有个工程师怎样怎样。你说让我这当师傅的脸往哪儿搁。也就是我,我老潘带着他一点点走上正轨,终于干出点儿人模狗样来。那会儿吧,我就琢磨,他要干得好,我也算带出了个好徒弟。我自己虽惫懒,我徒弟厉害也行呀。好嘛,你越是对他上心,他就越是对你无义。翅膀刚长全,2017年那会儿闹比特币,还闹什么ICO代币发行。他听朋友一顿忽悠,就斩钉截铁辞了职,跑去新加坡玩虚拟币了。临走前,我苦口婆心告诉他,币圈的事儿听上去不靠谱,怎么听怎么像诈骗,劝他留下别去。他不但不听,还恼了,不但恼了,还一去不回头,再也不联系我了。结果呢,他找了几个狐朋狗友,五个月里发了十三种虚拟币,割了起码上万人的韭菜。2018年元旦刚过,几个骗子就卖掉手里的比特币,隐姓埋名,人间蒸发了。其中一个当头儿的,还在英国报纸上给自己登了讣告,官宣死亡。这都是什么活闹剧!要能再见到这好徒弟,我非找个屎盆子扣他脑袋上不可。盗亦有道,咱做技术的哪能去挣脏钱?你说说,你说说!
每次潘老师喊出“你说说,你说说”,就把手里的红色色子噼里啪啦拍在桌面上。看得出,他不止对好朋友的分分合合有执念,更是对肉眼可见的“伙伴压力”有执念。不过这算不得稀奇,经我诊疗过的职场人中,很多人都无法接受好朋友走向一条自己不认同的路,更无法接受好朋友在那条路上要名有名,要利有利。不过我没必要说破这一点。最好的心理访谈在于引导,而非干预。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对潘老师说。
还有哦,最让我想不通的,就最近这件事。他们让我找你来看病……这访谈,应该算看病吧……起因不就是这件事吗?那天喊我去开会,其实也没有我太多事儿,就去帮忙核对接口标准。可会上那场面,换谁谁不得崩溃?开着开着会,晓晓那姑娘就冲过去咬人,咬掉整整一根手指呀!我的天,满桌满地都是血呀!你说说,你说说!这都是怎么搞的呀!大家都是公司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平常关系也不差,这都是怎么搞的呀!所以我才说,人心不古呀。我真是接受不了,真是接受不了啊!
确实,换我的话,我也很难接受。我附和他说。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血。整根指头被咬掉。动脉、静脉肯定都断了。手指动脉的收缩压是90到120毫米汞柱。你想想看,你想想看!
我之前看到的报告说,总经理大卫的手指只是被咬掉了一小截。对不起,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只是想让事实基础更准确。你再回忆一下,到底咬掉的是一小截,还是整根手指?
观察角度不同,心态不同,看到的结果也不同。潘老师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短短一个内部会,同事与同事的关系竟崩塌如斯!唉,你说说,我们人类是不是早该灭亡了?平常可能是同事,朋友,情人,夫妻……任凭你关系有多近……哦,不对……是关系越近,就越割裂,越隔阂,越崩溃。你回忆回忆,你自己也有失控的时候吧?还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对不对?
据你那天的观察,晓晓情绪失控到底是为了什么?
怎么,你是在明知故问?潘老师又一次把色子拍到桌面,晓晓失控只是结果,不是原因啊。要不是郑圆圆嫉妒她,挤兑她,那天何至于此?
郑圆圆嫉妒她,挤兑她?难道不是因为大卫对她上季度的绩效不满?
那也得有人煽风点火才行啊。怎么,你一点儿都不知道郑圆圆在会上做了些啥?潘老师顿了顿,马上又说,哦,明白了,你们这种访谈要避免先入为主,自然不能一股脑都告诉我。你得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引导我自己来讲,对不对?
嗯,我违心地点头道,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其实,我来北京主要做直接目击者的心理辅导。了解事件真相并非我的第一优先级。
那我就告诉你,郑圆圆才是真正的导火索。就是郑圆圆,就是她。她表面跟晓晓是好姊妹,其实已经嫉恨晓晓很长时间了,公司不少人都知道。我最想不通的是,她自己已经很漂亮了,为啥还嫉妒晓晓比她漂亮?她自己业绩已经那么好了,为啥还嫉妒晓晓比她能干?那天会上,她含沙射影,说来说去都是在暗戳戳地指责晓晓拖累了整个渠道部。唉,她每句话都说得那么严密周全,不露破绽,可我分明听见她话里的刀子。
郑圆圆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她又没有彻底撕破脸。但只要不是傻子,谁都听出来她话里有话。她满脸堆笑,说晓晓跟男同事的关系好,男同事都照顾晓晓,所以晓晓推动事情才快。还说晓晓春节前跟个大客户部的男同事吵了架,互删了微信,关系僵掉了,那个男的就各种推诿,不再跟渠道部共享资源了。她说这事儿不能怪晓晓,要怪只能怪那个男的在工作里掺杂了个人情绪,破坏了跨部门协作。什么个人情绪,什么跨部门协作!她不就是在影射晓晓跟那男的有私情吗?
这样啊,我大概听懂了。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啊,如果那天会议上,郑圆圆对晓晓的嘲讽是主因,晓晓失控后,为什么扑向的是总经理大卫,而不是郑圆圆?
因为大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呀。潘老师毫不迟疑地说,郑圆圆在会上阴阳、刺激晓晓,表面上终究唱的还是红脸。大卫可是真真正正在唱白脸。郑圆圆煽风,大卫点火,晓晓能不受刺激吗?况且,晓晓坐在大卫旁边,情绪失控了要冲过去咬人,那还不先咬离自己近的?
所以,那个会上,晓晓离大卫更近?那么,郑圆圆当时坐在哪里?
大卫坐中间,晓晓坐他右边,郑圆圆坐他左边。
具体点儿的话,那天的会议室是什么布局?大家都分别坐在什么位置?
布局?哦,位置。这个我忘不掉,程序员的记忆最强了。潘老师说,会议室有八张椅子,围着长方形会议桌。大卫坐中间靠门口,圆圆坐在大卫左手边,晓晓坐在大卫右手边,我坐晓晓对面,圆圆的实习生,好像叫郭什么的,坐我右边,差不多是大卫的对面。
潘老师一边说,我一边将他口述的座位图绘制到笔记本上。
在这个布局里,我问潘老师,郑圆圆和晓晓其实是分坐在大卫的左右两边。那……晓晓扑向大卫的那一刻,郑圆圆大概率只能看见大卫的背影?
差不多吧。
郑圆圆能清楚看见晓晓的脸吗?
应该不行吧。毕竟中间隔了个胖子。大卫的体重有两百来斤,站起来像堵短墙。
哦,明白了。潘老师对会议细节的描述和圆圆大相径庭。我不觉得这是合理的记忆偏差。他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撒了谎。
所以,我继续说,我能这样理解吗……你是因为在会议上目睹了同事之间的猜忌、嫉妒,或者说矛盾吧,对这家公司的同事关系失望至极,承受了类似迷茫、失落的心理压力,这些天就没法在工作上集中注意力。可以这样理解吗?对不起,如果这样的问题让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潘老师看看我,又低头玩了会儿色子,终于抬头说:说来话长。我觉得我的心理状态还蛮复杂的。表面看,我是烦透了,从那次会议开始就烦透了。但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从那次会议开始的。我这个人吧,一辈子缺爱。大学只谈过一个女朋友,还被她甩了。上了班,以前的上下铺兄弟说离开就离开,说失联就失联。好不容易谈了恋爱,结了婚,家里又常闹得不可开交。古人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话朴实无华,可听到心里,真像把刀子呀!每对夫妻,可不就是最亲密,又最疏远的两口子吗?我跟老婆卿卿我我两三年,吵吵闹闹两三年,然后就彻底消停。这些年,婚姻变成了异性合租。老婆说嫌我打呼噜,就分房另睡。我一年里难得一两次缠着老婆要温存,每次都被老婆一个冷脸甩过来,搞得我自己跟做贼似的,灰溜溜躲回屋去。人总说夫妻要相敬如宾,你看,我跟我老婆可真真做到相敬如宾了,可我俩这还算是夫妻吗?这么多年,我不死心呐。可我不死心又有什么用呢?有时候来上班,跟科学家犟几句嘴,跟老板顶几句牛,再跟晓晓、圆圆她们吹吹水,聊聊星座,骗得她们前仰后合,就能感觉到我还是个活人。我一度还挺感谢晓晓和圆圆的。可现在,连晓晓、圆圆这等仙女一般的人物,居然也当面使绊子,背地下狠手,开个绩效会就闹得个一地鸡毛。你说说,你说说,人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可以理解。工作、生活压力大,人都需要个情感寄托的地方。
就是这样说呀。这公司,这写字楼,原先也算个我寄托情感的地方。可现在,晓晓是万万不会回来上班了,她正起诉公司开除她的流程不合法呢。她和圆圆自然也做不成好姐妹了。这些天,圆圆也不爱搭理我了。没人搭理我,我这个人在办公室里就跟行尸走肉没区别了。这世界,满目疮痍,满目疮痍啊。
可是,你也可以换个角度想想,你也好,郑圆圆也好,晓晓也好,你们都在世界上最好的科技公司上班,收入丰厚,福利优渥,出差能住五星级酒店,休假时可以到世界各地旅行,孩子能享受最好的教育。你们的人生难处自然也是人生难处,可这世上,很多人的人生都比你们要艰难得多。你看那些蓝领工人、出租车司机、外卖员、保洁员……他们的人生难处不够多吗?他们甚至都没时间考虑朋友怎样了,闺蜜怎样了,亲人怎样了。从这个角度想,你会不会感觉轻松一些。你、郑圆圆、晓晓在这座写字楼里遇到的问题,在工薪阶层看来可能都算不得真正的问题。
你就觉得我是在无病呻吟呗。潘老师说。可又有谁的人生不是在无病呻吟呢?潘老师叹了口气,事到临头时,谁又能克制住自己呢?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人心叵测。你郑圆圆嫉妒晓晓,我也猜不出真实原因,可你不该在业绩会上,选了晓晓最痛的地方一针扎下去呀。你郑圆圆是能干的美人,晓晓也是能干的美人,莫非这偌大办公室容不下两个美人?这么多年,我在这楼里见过工程师打架,见过渣男渣女乱搞,见过原配找上门打小三耳光,见过程序员挥着拳头要揍老板,就是没见过好端端一个女同事咬掉别人手指头!你说说,你说说!
你并不是无病呻吟,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想说,同样一件事,在不同当事人看来会有截然不同的意义。我只是建议你在压力大时,可以试着换个角度思考。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减压方案。
潘老师不说话了。他把红色色子摆成一条直线,再一粒一粒挪动色子,排成几个相互嵌套的三角形。
6 拍案惊奇:人们的命运是串联在一起的
潘老师爱算命,给自己算,给别人算,给男人算,给女人算。用的算法也杂,有紫微斗数,五行八卦,星座命盘,塔罗牌阵,面相手相,逻辑回归,深度学习。潘老师坚信,每个人的命运都相互串联,从任何一个人类个体出发,沿着命运链条,可以连接到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假若天外真有外星人,那外星人的命运也必然能串联回我们自己,顶多需要些跨星系的通信手段。
潘老师也坚信,这家公司里的各种乱象,每一波流言蜚语,乃至最近十来年中美博弈的国际格局,都起源于自己多年前一次好心办坏事儿的糟糕经历。
那年潘老师刚晋升到工程师四级,市场部搞了一次大型活动,请潘老师做技术保障。活动邀请了几位大牌歌手,包括后来一开演唱会就下雨的,因为睡觉准时被粉丝用作标准时间的,等等等等,场面宏大,风头无两。临近活动结束,潘老师在后台拐角看见市场部女同事小张哭得稀里哗啦,就上去询问,还递上手帕。小张拽着潘老师袖子诉苦,原来那晚登台的明星里,有一位是她的偶像。没想到,活动开始前,偶像就在化妆间里耍起了大牌,各种无理要求不说,还要推翻原定的节目安排。小张心急火燎,疲于应对,好容易把整场活动对付下来,又在后台撞见自己的大老板西蒙,被西蒙一顿数落,成了里外不是人的受气包。
潘老师听了,心里不平,嘴上却说不出什么。第二天一早,潘老师在工程师的内部沟通群里讲了这段见闻,只是想打抱不平,倒并未提及当事人的名讳。可工程师群里大多是血气方刚,也不大讲究职场规矩的年轻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声讨起市场部的诸位老板来。北京办公室才多大一点儿,不到三小时,内部舆情简报就被转发到市场部大老板西蒙和当事人小张的电子邮箱里。潘老师刚吃完午饭,办公桌座机就疯狂鸣响。小张在电话里,劈头盖脸把潘老师骂了一通,然后就抽泣个不停,许久,才终于对潘老师发狠说,老娘瞎了眼,跟你诉哪门子的委屈!潘明路你给我记着,老娘在市场部是干不下去了,回头失了业,老娘我天天上你家门口要饭去。
潘老师自以为打抱不平,却改变了市场部小张的命运。没过几天,小张真就辞了职。她后来虽远走深圳,和北京的圈子断了联系,却成了潘老师心头的一个疙瘩。潘老师经常半夜惊醒,担心小张上门来要饭,不得不在自家门外、窗外装了好几个监控摄像头。
小张的辞职,造成市场部后面半年缺了人手,大老板西蒙很多小事不得不亲力亲为。有一次广告公司送来预审样片,需要转存几个TB的影像。西蒙亲自跑到隔壁战投部找老朋友艾伦借移动硬盘。艾伦的移动硬盘里原有上百个Excel文件,这不足为奇。但西蒙无意中发现,其中有个Excel文件的命名方式与众不同,竟和艾伦的大女儿伊丽莎白同名。西蒙好奇,打开来看,却被唬得一身冷汗。他稍稍镇定就立即拨通了硅谷总部道德与合规部的匿名热线,举报艾伦在一个战投项目里接受利益输送。
按那份Excel文件的记录,艾伦主导投资北京一家出海游戏公司时,极力推高标的公司的商业潜力,让那个项目的估值翻了一番。艾伦用自己前女友的名字在开曼群岛注册了白手套公司,暗中持有标的公司2%的股权。标的公司还承诺在本轮交割后,通过咨询费和专利购买名义,将高估值溢价资金的10%洗入艾伦大女儿在加拿大开设的一家技术服务公司。所有利益输送,都如实记录在Excel文件里。六个月后,持有美国护照的艾伦在加州出庭受审,后来被判三年监禁。
从逻辑上说,潘老师为市场部小张打抱不平的蠢行,也间接改变了战投部艾伦的命运,将他送进了美国监狱。
战投部艾伦出事前,在北京办公室有个秘密情人,是科研团队的秘书小樊。艾伦本有家室,这次身陷囹圄,自然顾不上小樊了。小樊这姑娘一直单身,怀里却揣了个傍上金龟婿,逆天改命的梦想。她在北京办公室寻找猎物,找来找去,觉得单身男孩子都属于早期期权,潜力不明,能从短线获益最大的,必然是有家室、有成就的金领中年。
战投部的艾伦早年在加州创业,前创业项目被公司收购时就已经财务自由,这些年继续在一线工作,纯粹为了个精神寄托。每次小樊坐进艾伦的法拉利跑车,她就憧憬何时才能以正妻身份住进艾伦在迈阿密海岸购置的豪宅。但她心知这事儿的成功概率极低,又因为和科学家在一个团队,听多了数学术语,就模糊知道,增加重复次数可以显著提高一个极小概率事件至少发生一次的机会。为了实践概率统计原理,她又同时傍上了科研团队里的科学家本杰明。本杰明同样有家有口,也同样是成功人士。他在科研圈里,拥有AI顶会副主席的身份,来北京工作的同时,还保留了自己在伯克利大学的教职。
跟小樊在一起时,本杰明最喜欢显摆自己的智商,动不动就找些智力测试题,变几个排列组合小魔术,或者像《最强大脑》里那样当场表演超强记忆力。小樊也乐得在本杰明面前装单纯,扮蠢萌。每次看到小樊傻乎乎的笑脸,本杰明开心得仿佛刚得了图灵奖一般。当然了,本杰明心底里最喜欢的还是小樊雪白的胸脯,纸片般的腰肢,以及Q弹Q弹的屁股。小樊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觉得终于钓上来一条大鱼。
这次艾伦出了事儿,小樊先是庆幸自己脚踩两条船战略的成功,继而开始向本杰明摊牌。每次小樊在床上催促本杰明跟原配离婚,本杰明就会突发肠胃炎,跑到厕所呕吐半个钟头。小樊就感觉本杰明这条船也有些漏水。本杰明被逼急了之后,大大方方对小樊讲:为你花钱可以,以后每月一只香奈儿的预算。为你花时间可以,以后只要人在北京,就每周陪你至少三次。可为你跟原配离婚不行,这是条红线。
折腾了三四个月,小樊终于祭出杀招,将自己和本杰明的床上视频发给了远在加州带娃的本杰明原配。本杰明原配也不含糊,不仅不提离婚的事儿,还勒令本杰明辞了北京的工作,回伯克利老老实实当教授。与此同时,原配写了长邮件发给公司法务,请公司调查小樊破坏他人家庭的丑剧。
从逻辑上说,潘老师为市场部小张打抱不平的蠢行,又间接造成了科学家本杰明回归教职,也让秘书小樊在数月后黯然离职。
科学家本杰明因为婚外情丑闻不得不回到伯克利任教,却因此记恨起让他灰头土脸的中国北京。时值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个任期,中美关系陡然紧张。美国发布《出口管制改革法案》,在尖端科技领域严格限制与中国之间的技术转让与科研合作。本杰明是AI领域的学术大佬,在北京工作时,与清华、北大、中科院等科研团队交流密切,还受邀到十几家头部AI创业公司做过报告,对中国AI圈了如指掌。他因私生活在北京出了糗,怒火迁移到中国科研圈,竟向美国商务部纳了投名状,申请做了AI技术进出口管制的首席顾问。美国商务部一次次出台针对中国科技企业的“实体清单”,背后都有本杰明的功劳。美国高校与中国机构的AI合作全面停摆,也有赖于本杰明主持的所谓“技术安全认证”。
卡内基梅隆大学机器人研究中心的博士后研究员小童是中国国籍,靠了北京一家科研机构资助的经费,在十分前沿的车辆综合智能感知项目上耕耘多年。本杰明在美国高校严查中美科研合作后,小童的项目就断了资助。这一年,又出了中国行业巨头的大公主在温哥华被无理逮捕的大新闻。小童又恼怒又忧虑,就说服男友,双双辞职回到了北京。北京有吸引归国人才的优厚政策,小童很顺利就加入了一家自动驾驶初创公司,任首席科学家。后来,这家自动驾驶公司在港股上市,小童也成为量子位、36氪等技术媒体上频繁出镜的创业明星。小童的男友小莫原在美国最大的CRM公司里做IT运维工程师,辞职回到北京后,到处投简历,终于找到一份外企北京办公室的工作,来到某高校附近一座十层的写字楼,与潘老师、晓晓和圆圆做了同事。
从逻辑上说,潘老师为市场部小张打抱不平的蠢行,间接为中国的自动驾驶事业引入了一位顶级青年科学家小童,也为自己找到了一位海外归来的新同事小莫。
命运链条继续运转。运维工程师小莫是这幢十层写字楼里的新人,却有着与众不同的相貌与气质。很多初见他的同事都说,他长得像王力宏,是那种男有女相,既俊朗又柔美的极品男人。小莫来IT运维部工作不久,办公室里的单身姑娘,甚至还有不少单身小伙子都趋之若鹜地跑去IT部修电脑,哪怕电脑工作正常,也要鼓捣出个把毛病,好有借口去围观王力宏。
小莫的女朋友小童忙创业,分给小莫的时间不多。小莫每天的午饭、晚饭时间,就大多被分给了对他垂涎欲滴的单身青年们。小莫倒也来者不拒,吃饭、聊天,甚至泡酒吧,看演出,样样都行。但据追求过他的女孩子讲,小莫这人极坚持原则:拉拉手,拍拍肩可以,贴脸亲嘴就一概不行;吃饭喝酒可以,单独相处一室就一概不行。每到最后关头,小莫总会声明自己是小童的正牌男友,矢志不移的那一种。这时,疯狂倒贴上去的姑娘们就只好散了。
有一回公司团建,围着大桌吃饭的男男女女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个男生提议,这桌上所有想跟“王力宏”拍拖的都必须举起手来。结果,在座女生一个不拉,都把手举得高高的,另外,还有两个男孩将手举到半空,又犹豫着收了回去。桌上众人各怀心事,表情复杂地打量小莫。小莫则眯着眼睛直挠头,似乎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在桃花方面,小莫从未出过岔子。在其他领域,他也堪称表率。他擅长各类体育运动,这与他藤校毕业的出身有关。北京办公室里,多年来一直沉寂的好几个体育俱乐部被小莫彻底激活。周三中午在楼下玩滑板,周四中午到隔壁大学练跳水,周五晚上打壁球,外加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桌上足球团队赛……这些项目,小莫都是最积极的组织者。
小莫玩桌上足球是专业水平,在美国读书期间,参加过公开组的德州桌上足球锦标赛,还拿过名次。到了北京办公室,他的水平鹤立鸡群,实在找不到对手,就转行成了教官,开了每周一次的桌上足球训练课。潘老师早年间主要跟科学家、工程师们混,与非技术部门的交流并不多。在小莫的桌上足球训练课上,潘老师认识了渠道销售部的晓晓和圆圆。分队训练时,潘老师常和圆圆搭档。但圆圆悟性高,学得快。圆圆嫌潘老师手笨,丢球时,没少喊着潘明路的全名,用手重重拍打潘老师的肩膀。潘老师不服气,嘴上也没少跟圆圆抬杠。一来二去,潘老师和圆圆就不打不相识,渐渐熟络了起来。
除了打桌上足球,隔三岔五,圆圆也向潘老师咨询些技术问题。潘老师开始还懒怠回答,后来竟积极起来。有时,圆圆问个一二三,潘老师把四五六也答出来,还整理出PDF版的笔记摘要发给圆圆。作为回馈,有时圆圆吃完饭,就叫上晓晓和潘老师一起去隔壁大学里遛弯儿。遛弯儿时,晓晓和圆圆基本上把潘老师当空气人,说些女人的话题,或者聊家庭琐事儿时,一般也不背着他。晓晓若不在公司,圆圆仍会约潘老师去校园里走走,全无避讳。潘老师一方面觉得双方都有家室,这情形略有暧昧,另一方面又觉得,就这么遛弯儿聊天,连手都没碰过,该不算什么不光彩的事儿。两人之间这种聊天搭子状态,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好几年。
聊天多了,潘老师也渐渐了解了圆圆。圆圆是个独立精神很强的女人。聊到男人时,她总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既藐视,又批判。圆圆有个黑名单,收录了公司里爱讲黄段子的,眼神猥琐的,大男人主义的,爱动手动脚的每一位男同事。圆圆并不是不再跟黑名单上的男人打交道,而是专门为他们设计了得体、职业,又能保持距离的沟通技巧。但时间久了,潘老师也发现,圆圆与男同事之间的距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这要看具体是哪位男同事。比如对潘老师,圆圆会在逛校园时和他保持肩并肩的状态,但有说有笑之间,又从未发生任何肢体接触。有时圆圆扭了脚,潘老师伸手要拉一把,圆圆也会笑着转移话题,无视潘老师的好意。但对小莫教练,圆圆明显就放松了许多。打桌上足球开心时,她会和小莫拥抱庆祝。偶尔圆圆打出坏球,小莫会伸手在圆圆脸颊处轻捏一下表示惩罚,圆圆也毫不介意。
有一次潘老师大着胆子问圆圆,你为什么对黑名单上的男人敬而远之,对我不冷不热,对小莫却嬉笑怒骂尽皆有之?圆圆乐了,小莫不一样啊,他是个青春、健康、纯洁的大孩子呀。我多大年龄,他才多大年龄?他在我眼里,就跟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一样。再说了,他长了张明星脸,却对他女朋友始终如一,你听过有谁八卦他的私生活吗?那么多恋爱脑女孩子围着他转,他却出淤泥而不染。
很遗憾,圆圆错了,青春、健康、纯洁的小莫终究还是出了事。
那阵子圆圆和潘老师都有出差安排,几个月没有校园散步。等两人先后回到京城,就听说小莫已离了职,不知去向。公司里流言四起,竟统统指向了小莫的作风问题。只不过,不同信源的说法不一。有人说,小莫喜欢在空会议室里脱光衣服发呆,每天如此。那时外企考虑员工隐私和商业秘密,一般不在会议室安装监控。因此,直到保洁阿姨有一天推门看见赤身裸体的“王力宏”,发出响彻全楼的惊呼,小莫才被扭送到行政部门。又有人说,小莫从未在会议室里暴露私处,事实真相是小莫将一位大胡子男同事反锁在会议室里,跪下向对方求爱,对方不同意,两人就争吵并扭打起来,搞得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直到保安找来钥匙,开门闯入才罢休。还有人说,小莫每天早上都提前一小时来上班,然后随机挑间会议室,赶在第一个会议开始前溜进去,对着会议室常设的盆栽绿植打飞机,并将体液射入花盆的泥土。小莫这种“施肥”行为极难被发现。唯一的疑点是,一段时间内早起开会的同事经常能在会议室里闻到异味儿。某天写字楼安排了外窗清洁,楼外吊篮里的清洁工刷到某层玻璃时,惊讶看见窗内绿植旁站着一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正握着拳头在裤子拉链处忘情“运动”。清洁工就一边欣赏,一边用手机拍了视频报警。
圆圆觉得,有关小莫的谣言全是胡扯。她去找人力资源部的好友求证,对方也只跟她讲,小莫确是因违纪离职,其他更多信息,就都是公司机密了。圆圆心里烦乱,就约潘老师散步,半个多小时里,翻来覆去讲的都是小莫。圆圆一会儿断定小莫是清纯、天真的大男孩,无论如何不会跟作风问题挂上钩,一会儿又担心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竟将这样猥琐、下流的男人当成了亲弟弟。潘老师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任凭圆圆怎样焦虑,他都迈着四方步悠然自得。潘老师觉得,出事前的小莫完美地像一尊真神,这事儿它本身就不合理。现在无论小莫出的是什么丑,世界的根本逻辑总算得以保全。至于圆圆如何烦恼,那是圆圆自己的事儿。
从逻辑上说,潘老师许多年前为市场部小张打抱不平的蠢行,间接促成了美男子小莫加入公司,而小莫的到来又让潘老师结识了渠道销售部的晓晓和圆圆,并与圆圆结成了散步搭子。如果潘老师当年不为了小张强出头,那二十多天前晓晓冲上去咬掉大卫手指的那一刻,潘老师就没可能在现场目击。如果潘老师没有在现场目击,那他也就不会受到精神刺激,突然变得消极而颓废。
命运的链条将地球上每个人类个体串联在一起,这叫万物法则。潘老师说,造物主一定也是算命高手,只不过,造物主的算命方法太高级,我还没学会。一旦学会了,我自己也就成了造物主,可以飞升到下一个层次,不用再跟晓晓、大卫、圆圆、小张、西蒙、艾伦、小樊、本杰明、小童、小莫这些凡人为伍,这叫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我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潘老师讲的故事,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到那时,我就成仙了吧?潘老师收起色子,用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眼神盯着我看。
7 拉布布:跨越时空并抛弃我们的一代人
最后一位接受访谈的是圆圆的实习生郭梓涵,她也在会上目击了咬人事件。
潘老师离开后,我有点儿疲惫,就打开会议室的窗子透透气。不知何时,郭梓涵已经站在我身后了。我回头看见一个小平头的大学生,乍看是个男孩子,细看又觉得眉眼更像女孩子。她穿着松弛的短衫,胸前写着我看不懂的单词“Delulu”,身侧背着单肩布艺包,头上戴着浅紫色耳机,腰上挂了一只两耳直竖在头顶,两眼圆睁,露出一排尖牙的深棕色布娃娃。
我主动走上去握手,她蜻蜓点水般捏了捏我的指尖。我请她坐下,她就面朝窗户坐下,随手把耳机丢到桌上。我向她介绍访谈背景和保密原则,她就睁大眼睛听着,表情与她腰上的布娃娃一模一样。
我打开笔记本,对郭梓涵说:人力资源的同事告诉我,你会在下个月结束实习,返回学校读书。鉴于你还是学生身份,又目击了公司里一次不该发生的意外,我们有责任解答你的任何疑问,提供你需要的一切帮助。如果你近来感到压力大,或者容易精神紧张,我作为心理咨询师,会从心理科学的视角帮你分析问题,并提供专业建议。
郭梓涵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当然了,今天这个访谈没有任何既定日程。我接着说,我们可以相互了解,也可以随便聊聊天。如果你愿意告诉我,那天意外发生时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也完全没问题。心理咨询师的工作不大像医生看病,而是和朋友间的分享、倾诉差不多。对了,你在学校有参加过心理问卷,心理辅导的经验吗?或者,换个角度,之前你有遇到过任何让你压力大增的事情吗?
郭梓涵又看了我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在所有类似的大中型企业里,雇主都会为雇员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服务。接受心理咨询的情况有很多,绝大多数人并不是因为有了心理疾病才接受访谈。只要有难承受的心理压力,或者就是感觉有点儿紧张,员工都可以免费打电话,跟心理咨询师聊聊……
我不是小孩子。郭梓涵突然小声说。
啊?对不起,你说什么?我确实没听清她的话。
我不是小孩子。她说,你直接问就行。
哦,哦,好,那很好,你当然不是小孩子。我笑着说,据我所知,你在这里实习好几个月了,一直是郑圆圆在带你,对吗?后续计划呢?你会打算再次申请这里的实习机会吗?或者,你有打算未来加入这家公司吗?
拜托!下个月我就回学校了。再也不回来了。郭梓涵的嗓音介于男声和女声之间。
了解了。方便告诉我原因吗?你选择不再回这家公司的理由是?
就,每个人都很NPC呗。
啊?我一愣。
你不懂。郭梓涵说。
哦,好,好。那我这样问吧,几个月的实习,你对这家公司最深的印象是什么?没关系,有好印象也可以,有坏印象也没问题,反正今天咱们的谈话是保密的。
没印象。就老公司呗。房子老,桌子老,人老,项目老。没搞头。
啊?这家公司很老吗?我一边琢磨她口中的“老”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说,我倒觉得这工作环境很现代呀。我自己居家办公惯了,有时也挺羡慕在巨头办公室里工作的人呢。
你这几句话,就很显“老”。郭梓涵说,他们管你这种人叫“老登”,这俩字儿是脏话,我在你面前说不出口。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楼里和你同频道、同年龄段的年轻人不多,你自然就不喜欢这公司了。
郭梓涵不说话,大概是默认我的判断。
好,我直起身子说,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我是心理咨询师,我的本职工作是缓解人们的心理压力。这么说吧,员工咬人事件发生后,你有没有感觉到任何心理上的不适、压力或紧张?或者,那天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多次出现在你的回忆里或梦里?
我没事,也不意外。我是说,晓晓姐会做傻事,这不意外。我早就知道。郭梓涵蛮不在乎地说,那天,如果不是她做了傻事,那圆圆姐就一定会做傻事。如果圆圆姐不做傻事,那天一起开会的,那个矮墩墩的潘老师就一定会做傻事。我没啥心理问题,是你们有心理问题。我猜啊,就是猜测啊,你们这批老人是不是成长时缺了点儿什么,没有哪个精神是正常的。我可不敢在这儿继续待下去。
这女孩子有主见。我心想,我以前访谈过这么年轻的孩子吗?有过吗?没有过吗?她们这一代人的心理认知,看上去早已超越我的想象力极限了。
人力资源部要我来做访谈的,我就来了。郭梓涵继续说,我怕我不来,就拿不到好的实习评语,所以才来。我没病,有病的是你们这群老家伙。
了解了,这很好,这很好。我有点儿尴尬地说,要不,今天咱们换换角色,改成我向你咨询、请教吧。你知道,那天的事情很特殊,不仅影响了当事人,也让目击者……嗯……我指的是郑圆圆和潘明路……有了不小的心理压力。你对那件事有很独到的判断。你刚才说,晓晓不做傻事的话,郑圆圆或潘老师也会做。你是怎么做出这样的判断的?
郭梓涵想了想,解下腰间的布娃娃,举在手中给我看。她问我: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我无知地摇摇头。
你连拉布布都不知道。郭梓涵叹了口气,那你还做什么心理学?
心理学和知道拉布布之间有什么关系,我没太懂。但我也没有反驳郭梓涵。
那天事后,人力资源部一位姐姐一直陪我,她担心我,问我这,问我那。我就拿拉布布给她看,对她说,你看,我有拉布布,我不会有事啦。
拉布布是你最好的朋友?我问郭梓涵。
我这辈子要带拉布布周游世界,怎么会被莫名其妙的事情耽搁呢?我跟拉布布说,我们要一起玩遍地球上所有国家。不过,我现在还没钱。我打算每学年实习两回,最多每年能攒三万。等我大四毕业,差不多可以把中亚、西亚、北非的国家逛遍。然后我就带着拉布布去伦敦找份工作,再花个四五年,把欧洲和非洲覆盖全。接下来,辞了工作去纽约,目标是北美、南美的三十多个国家。最后,辞了工作去布里斯班,或者墨尔本也行,那时就重点覆盖东南亚、太平洋、澳洲还有南极。对,南极也算个目的地,那是拉布布最爱的企鹅国。
拉布布好幸福。我感慨说。
你连拉布布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它幸福不幸福?
你刚认识我,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拉布布幸福不幸福呢?
郭梓涵对我翻了个白眼。
那郑圆圆和潘明路呢?我接着问,你怎么看出来他们也有压力的?你刚才说,即便晓晓不发疯,他俩中的一个也会发疯。
不是发疯,是做傻事。郭梓涵纠正我说,他俩活得太假,太装,每天都在做别人,累不累呀,早晚得发疯!
哦?你对他们很了解呀?
郭梓涵看看我,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咱俩说话真是保密的?
我把手放在笔记本上,说:我用职业生涯担保。
郭梓涵想了想,说:圆圆姐是我的实习导师,对我不错,我不该背后说她。但她做人做事就很装,就真的很假,我反正不喜欢她。就说咬人的晓晓姐吧,圆圆姐平常和晓晓姐像好姐妹一样,背后却跟我说晓晓姐的坏话。我来实习,又不想管她们姐妹间的私事。可圆圆姐每次讲到晓晓姐,都有一股子“妈味儿”,就仿佛晓晓是叛逆期的孩子,她在劝晓晓迷途知返。我听多了,就不耐烦地跟圆圆姐说,你讲晓晓姐这些八卦,我也听不出真假。就算都是真的,那也是晓晓姐的个人魅力呀。即便她靠美貌搞定老板,搞定合作伙伴,那也是她当女人的本事,你说对不对?我这话一出口,圆圆姐就被我气得胀鼓鼓的,可她居然堆了笑跟我解释,说什么她也是道听途说,只是讲给我听,让我长见识,又说她百分百相信晓晓不是那种人,不会靠美色牟利。圆圆姐越解释,她脸上的虚情假意就越明显。
我明白了,你观察郑圆圆的视角确实挺特别的。那潘老师呢?
潘老师是个变态!
啊?你和潘老师不是一个部门的,怎么会知道他的情况?
他对圆圆姐死缠烂打呀。我自然就知道了。
啊?潘老师对郑圆圆死缠烂打?
是啊。我可不知道他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来这儿又不久。反正呢,圆圆姐对那个潘老师,就像钓鱼样牵着根长线,时而紧些,时而松些。圆圆姐总找潘老师咨询技术问题,有时候还带着我一起,每次都对潘老师甜言蜜语,哄得潘老师任劳任怨的。圆圆姐还经常跟潘老师在校园里溜达,经常一起玩桌上足球。每次圆圆姐对潘老师有些好脸,潘老师的色瘾就被勾起来。可潘老师真想更进一步时,圆圆姐又突然装成个冷冰冰的道德女神,要么一本正经地说话,要么一两个月不搭理潘老师。别以为我是小孩子,这不就是女人养舔狗的老套路吗?怎么,在高学历已婚人群里玩套路,这套路就不是套路了?
哦?他们俩之间这些事应该很私密的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是郑圆圆跟你讲的?
才不是呢,郭梓涵轻蔑地说,都是潘明路那个老色鬼自己做的好事!他被圆圆姐钓得苦闷不堪,因为知道我在圆圆姐身边实习,就求我帮他。我开始是可怜他,后来发现他能帮我做计算机作业,帮我改论文,就跟他做了交换。他每帮我写一份作业,我就帮他侦查一次圆圆姐的行踪。后来,这老色鬼越来越变态,竟要我帮他偷拿圆圆姐用过的小东西,什么撕掉的记事页啦,丢进纸篓里的马克笔啦,用过的文件夹啦。再后来,竟哭丧着脸求我偷圆圆姐用过的唇膏、腮红、散粉盒子,甚至还想要圆圆姐擦过嘴的纸巾!太恶心了!我当时就一巴掌扇在他的脸蛋子上。我对那老色鬼说,姐姐我再也不帮你做坏事了。以后我作业自己写,论文自己改,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了!
你说这些,是晓晓咬人之前的事儿吧?
嗯,是。郭梓涵点头道,但晓晓咬人后,好像是第三天,那老色鬼又来找我一次,说什么他在会上帮圆圆姐说话,会后又帮圆圆姐辟谣,结果反倒被圆圆姐骂了。
辟谣,辟什么谣?
圆圆姐没跟你说吗?会后,很多人都说,因为圆圆姐煽风点火,才惹得晓晓姐情绪失常。说什么圆圆姐和晓晓姐明面上是好姐妹,其实是死对头。他们编派得超离谱。看热闹不嫌事大呗。
那潘老师又在中间干了什么?
那老色鬼自己说的,我可没证实过。他说他为了讨圆圆欢心,就帮圆圆姐打抱不平来着。也不知他是去训斥了造谣的人,还是去散播了圆圆姐的好话,反正经他一通瞎努力,楼里猜疑圆圆姐的人不仅没减少,反倒更多了。他还恬不知耻地跑去圆圆姐那里邀功,那可不得被圆圆姐一通怒骂给怼回去?那老色鬼被骂得灰头土脸,就跑来求我。
求你什么?
他说圆圆姐在微信上拉黑了他,只好来求我帮他捎口信,承认错误,求圆圆姐原谅。我才不要理他呢。他拿我没办法,就扭头走了。后来听说他班也不上了,精神头也没了。他这不活该吗!死变态!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的职业素养不允许我轻信任何一个访谈对象。但作为郭梓涵这一代人口中的“老登”,我又特别想相信她刚才描述的郑圆圆和郭明路。她讲的故事,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真实感。我飞行上万公里,跨越三十多年回到故乡北京,看到了一个2007年出生,胸前写着我不认识的单词“Delulu”,腰间挂着我不认识的娃娃拉布布,长相酷似男生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告诉我,我们这一代已经老了,我们这一代又假又装,我们这一代有数不清的老色鬼。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更不知道如何回应。
8 AI短剧:迟到的运输机
2126年,AI科技高度发达,人类与智慧机器协作共存,人与人、人与机器人、机器人与机器人之间的关系,几乎全部是自由、动态的短期关系:因为大规模生产完全自动化,企业仅需少量雇员,长期的同事关系不复存在,人们仅基于短期兴趣参与项目合作;因为性爱需求被机器玩偶取代,长期的恋人或夫妻关系不复存在,交换情绪价值为主的短期灵魂伴侣关系最为普遍;因为人类生育功能被基因技术和人造子宫超越,育儿和教育又完全由机器负责,长期的家庭、亲情关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量以短期体验为主的临时家庭关系。
2126年,各国法律明确规定,每个人类或机器人个体,都享有在任何时候自主决定进入或退出任何一段关系的自由,此项权利神圣不可侵犯。
2126年,无论人类还是机器人,绝大多数都喜欢并适应短期关系。少数例外者组织了类似荒野生存、理想国之类的社会实验,试图重建古代的人际关系。几乎没人关注这类少数派实验,更没有任何社会组织愿意为其提供资金支持。
夏天,澳洲荒野深处的一座废弃军事基地里,五位寻找旧时代梦想的社会实验者坐在营房中面面相觑。他们均是人类个体,从世界各地相约而来,本打算在这里长住下来,垦荒狩猎、纺织种田,过上传说中的田园生活,建立起百年前的同事、家庭、夫妻、亲子关系。他们中,有一位体重一百多公斤的男性胖子,一位瘦削、俊俏,留着瀑布般黑色长发的小妇人,一位穿红裙子,直发披肩的美貌女子,一位相貌平庸的矮个子男性,还有一位小平头、酷似男孩子的年轻女学生。
他们五位顺利抵达废弃军营已整整五天,但不知什么原因,补给品运输机迟迟未到。五个人随身携带的食物仅够三四天的消耗。而且,他们为了怀旧实验的纯粹,出发前毅然丢弃了全部电子设备,目前既无法联系任何人,也无法向AI求助。按计划,运输机上装有足足可以支撑六个月的补给品,以及他们在荒野中垦田、狩猎所需的农具、种子、肥料、武器等等。如果等不到运输机,他们就会面临无比真实的生存问题。
胖子用拳头敲击着桌面大声说:五天了,五天了!你不想办法,他不想办法,我们就只好等死了!
小妇人瞪了胖子一眼,抱怨道:我可是跟着你过来的。你在北京一呼百应,好不威风。演讲台上一站,多少人给你的“关系重构论”叫好!你问问他们仨,哪个不是被你忽悠来的?我身家性命都绑在你身上,你却让我们等死?!我不管,你赶紧想办法!
我是家长,你们选举出来的家长!胖子急了,你们自己把事情办砸了,现在让家长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你说谁把事情办砸了?你说清楚!小妇人尖声问。
就你呀!你还问我!胖子说,运输机是你联系的,补给品是你采购的。现在运输机不知在哪里,不埋怨你埋怨谁?
我说了八百遍了,我说了八百遍了!飞行计划是她做的!小妇人伸手指着红裙女说,飞行员是她去年春天的姘头,航线也是她申请的。航班延误,关我采购补给品的屁事呀!
谁轧姘头了?谁轧姘头了?红裙女不干了,我看出来了,这才几天,你就拿我当坏人,亏得来之前还拉着我的手,假惺惺说什么“咱们要做好姐妹”!你自己跟胖子搭上伙,有超过一星期吗?还大言不惭要来实践夫妻生活?你看看你,你再看看胖子,“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是不是你俩!
你放屁!小妇人道,跟他睡是老娘我乐意!你睡不上他是你没本事,赶紧找你那不靠谱的姘头飞行员去!他把运输机开到哪里去了?
切!我能有多稀罕你那个死胖子!红裙女道,你有睡死胖子的怪癖,我可没有!你说的对,是我找的飞行员,可你找的飞机就没风险吗?你摸着心口说,你是不是图便宜找了架翻新飞机?鬼知道你的飞机会不会空中掉零件?我找的可是全球最帅的飞行员T60,第二十五批次的极品。我好容易才租来,多半被你的破飞机给摔碎了!
别……别……你们不是好姐妹吗,这吵来吵去的是干什么呀!矮子磨磨唧唧地开口说,咱们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五天了,依我看,就是去外面烧一个大火堆,拼一个“SOS”,也比吵架强呀……
你闭嘴!红裙女说。
矮子委屈地捂了嘴坐好。
小妇人把手里的空杯子摔向桌面,厉声道:是,是,是我找的运输机。那飞机是响当当的原装正品,五倍音速巡航,三万公里航程,百万小时无故障——这几个数字,哪个缺了一丁点儿,老娘我就从飞机上跳下去。
做梦去吧!飞机都没来,你上哪儿跳飞机去!红裙女道。
老娘想在哪儿跳就在哪儿跳!小妇人吼道,你别装傻充愣!你自己说,那台T60的序列号是多少?是不是你去年春天睡了一个月,还夸他算法新,技术好的那一台?你记不记得当时你那副德行?累得连大门都出不去,瘫在床上气喘吁吁,居然还想起来打电话,向我介绍经验!你知不知羞呀!你说,你当时到底怎么折腾的他?是不是把他哪个零件折腾坏了,这次连飞机都开不好了?
我……我……你……你……红裙女伸手脱下右脚的高跟鞋,作势要挥向小妇人。
胖子大步跨过去,使劲把红裙女按回到座位上。
我们是先驱!我们是勇士!胖子挥动手臂向大家喊,我们不是骂街的泼妇!你看看,你看看,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社会巨变,人心不古!家之不存,心将焉附!
对,家之不存,心将焉附!矮子附和道。
你闭嘴!胖子冲矮子喊,然后继续说,我们是竹林七贤,我们有魏晋风骨!我们不是混吃等死的蠢猪!你们一个个的,都忘了咱们的初心吗?咱们要建立家庭,要建立关系,长期的关系,稳定的关系!夫妻关系,母女关系,姐妹关系,同事关系!这不都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吗?不都签过决心书吗?签过没?签过没?你,对,就是你,你签过没?你呢?你呢?还有你呢?既然都签过,咱就是个家庭!有了困难,就要一起扛,一起扛!听懂没?!
可你是家长呀,你都没主意,怎么一起扛?红裙女翻着白眼说。
对呀,老娘也伺候你好几天了,说好做夫妻,怎么又劈头盖脸地埋怨我?小妇人道。
是呀,是呀,说好的做夫妻,矮子插嘴道,你俩做夫妻好几天了,我跟她还没进展呢,这眼看着断了粮,没做成夫妻,人倒是先饿死了!
你闭嘴!红裙女对矮子嚷。
你也闭嘴!胖子冲红裙女道,我跟你们布道好几年,你们到底是听懂了没听懂!关系就是力量!关系越牢固,人就越强!我们得重建关系,懂不懂?!我们得重建关系,首先得让我们几个的关系坚强如钢!
关系再牢,补给品不到,咱不还是饿死的命?一直没发言的女学生幽幽地说。
你闭嘴!胖子喝道,你是孩子,我们是大人。到了这儿,按咱们的设计,你该喊我老爹的。别没大没小乱插嘴,坏了规矩……
我不管你什么规矩。女学生说,我坚持要带手机过来的,你可好,一边吼我一边把手机丢进海里。假如有手机,分分钟咱不就找到运输机了?
你闭嘴!胖子又喝道。
我就不闭嘴!女学生站起来,你再敢吼我,我就死给你看!
别,别,不至于,矮子拉女学生的手,让女学生坐下,一边说,关系第一,关系第一,咱们要维护好长期关系。
去你的吧!女学生甩开矮子,正色道,你也好意思说要维护关系。呸!我们一个个忍饥挨饿的,你这几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你个老色鬼!你是不是每晚都去偷两个姐姐的内衣?!昨晚你还摸过来要抓我大腿,被我一脚踢开去。是不是你?!
我没有!矮子说。
你闭嘴!胖子冲矮子吼,你是猪脑子吗!什么时代了,还用下半身思考!
我没有……矮子委屈地嗫嚅道,我没有……
不知为什么,五个人突然陷入沉默,谁也不再张口。他们所在的这座营房是九十多年前的临时建筑,废弃至今也有三四十年了。营房的铁皮屋顶到处是破洞,风沙经由破洞盘旋着灌进来。营房的窗户不大,窗玻璃早无影无踪了,窗洞被五个人胡乱用纸板和胶带封住。七八张钢架床散落在营房四角,只剩下三张床还有床板。在此地繁衍的澳洲大蠊一点儿也不惧怕人类,成群结队地在五个人脚下巡游,不断发出诡异的沙沙声。
到底什么是长期关系?女学生终于开口问。
你说什么?胖子问。
到底什么是长期关系?女学生说,我们为了长期关系在这里忍饥挨饿,不该认真回答回答这个问题吗?从你开始!
我?胖子一愣。
你说服我们来做实验的,当然从你开始。女学生说。
都在我的书里,我一共写了四本书,第一本叫……
一句话,用一句话回答,到底什么是长期关系。
好,胖子犹豫了一下,长期关系就是闹革命,就是打破旧秩序!
你呢?女学生看向红裙女。
我?我不知道。也许,长期关系就是有人长期效忠你,你说啥他做啥,你说东他绝不说西?
你那是养宠物!小妇人道,长期关系应该是一种既长长久久,又新鲜刺激的关系!这种浪漫、美丽的人际关系,只在一百多年前的古代才真正存在过……
不是吧……矮子挠了挠头说,我觉得吧……其实……那个……
什么是不是的!胖子突然亢奋起来,双拳把桌子擂得震天响,你们压根儿就没信过我!我苦口婆心告诉你们,一遍遍告诉你们,不打破旧世界,就得不到新世界。我带你们来不是喝茶聊天的,是要实践只在古代传说中存在的人际关系的!我们现在是个家庭,我是家长,我是爸爸,她是妈妈,她是妯娌,他是叔伯,她是闺女,我们要在这座大院里相亲相爱,一直住下去。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关系,我们五个要把它建起来,维护好!多么光荣神圣!就在这里,就在脚下,就在这座军营里!
可我们已经没有吃的了……矮子低声嘟哝道。
胖子跳起来,抓起矮子衣领,将矮子推搡到墙上,脸对脸大声吼:是的,没有吃的了!我们没有吃的了!你个蠢货!这他妈还用得着你提醒!你这个笨蛋!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几个笨蛋毁了所有计划!你看看你这副蠢相!你这个懦夫!饿肚皮了就要放弃理想,背叛誓言吗?
他疯了。女学生说。
我没疯!胖子松开矮子衣领,冲过来一拳将女学生打倒在地:我就不该带你过来!你以为你很冷静吗?你以为就你懂得理智吗?你天真,你无知!你根本没受过这社会的毒打!这根本不是饿死不饿死的问题,这是信念崩塌,理想破灭的问题!
你个大男人打女孩子干什么!红裙女走上前护住女学生,你有种就打我,你有种就打我!
你也有份!胖子一把揪住红裙女的头发,谁让你去找机器人飞行员的?我要人类变革,不要机器帮忙!谁知道是不是那台机器叛变了我们!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其中作的妖!
矮子此时已从墙边冲向胖子后背,他低吼一声,用尽全力抱住胖子,两手在胖子胸前扣成死结。胖子松开红裙女,反手扳住矮子脖颈。矮子脖颈吃疼,龇牙咧嘴得怪叫出来,手上却越抱越紧,死活不放松。红裙女和女学生也冲向前去,抱住胖子一条臂膀,使劲拉扯,却被胖子用力挣脱出来,两人反倒仰面朝天向后跌倒。
小妇人突然尖叫一声,奔向胖子。她两眼通红,眼睛圆睁,咬牙切齿,像一头捕猎的豹子。胖子正全力和矮子摔角,看小妇人冲过来,伸出手臂阻挡,没想到小妇人竟抓过他的大手,对着食指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在那里。红裙女和女学生一脸惊惧,胖子和矮子纠缠在一起,小妇人嘴角淌下血滴,胖子的一截手指正从半空坠落,鲜血从断指处飞溅出来,像飘飞的花雨。
胖子凄惨的叫声穿透屋顶,直上天穹。窗外,大群大群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逃。我猛地被惨叫声惊醒,直挺挺坐起来,发现自己一身大汗,坐在酒店客房的床头,身边的手机仍在播放AI短剧,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了。
下午,在客户公司北京办公室结束最后一个心理访谈前,我鼓励零零后实习生郭梓涵按她自己的想法走下去,直到游遍世界。她并未领我的情,反嫌我多嘴。我起身送她离开,她就挂好拉布布,抓起耳机戴在头上,把背包往屁股后面一甩,大踏步走出门去。我看见她背包上左边绣着“Love”,右边绣着“Kiss”,顿时想起我的白人妻子克洛伊。克洛伊喜欢收集带有“Love”和“Kiss”字样的小饰品,还把它们集中摆放在客厅和卧室的壁柜里。我当时就有一股子冲动,想立即中断北京的行程,提前飞回奥克兰。但时差带来的疲惫还是占据了上风,我拖着灌铅一样的两条腿,坐上网约车,回到酒店房间,晚饭也没吃,澡也没洗,就倒在床上,一边打开手机看AI短剧,一边朦胧睡去。没想到,一觉醒来,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了。
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多,克洛伊那边该是早上七点多了。我肚子里咕咕叫着,肠胃催我去找点儿吃的。但我还是忍住饥渴,翻出笔记本,找到潘老师提到过的那两句话,“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默念了两遍,然后用手机拨通了克洛伊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