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被洗澡水拍死的鱼

1

“洗澡水拍在背上,是粘的,像胶水。不信,你摸我肩膀,都板结了,硬得像岩石。没事, 你别怕。我就要死了。他们说,僵硬是死前最后的感觉。”

其实,栖芒的身子并不僵硬,只是冷,彻骨寒冷。我使劲抱住她,毛孔贴毛孔。

但栖芒还是赤裸着死了。我看见浴室冰冷的墙面,以及墙面上影影绰绰的人形。我实在想不起这几个月来都发生过什么。记忆像褪色的墨水,黯淡而污浊。

栖芒就在记忆深处盯着我看。

2

初次见到栖芒时,我以为她是宇宙间最美的。她从阳光里走出来。风被染成玫瑰色,轻轻拂过她的长发。我宁愿她永不开口说话,因为故事从她第一句话开始,就如涟漪般荡漾开去, 再没有回旋或翻悔的可能。

那天,栖芒误入了我们拍摄平面模特的外景地。当时,模特刚进入状态,太阳早已西斜,最好的逆光拍摄时机即将逝去。我焦急地催助手给模特补妆,紧张地计算闪光灯与夕阳之间的光比。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闪光灯被不知从何处闯入的人影遮挡,补光效果荡然无存。我把相机重重摔在摄影包上,边喝骂边站起身,朝闯入者冲过去。

我看见栖芒从阳光里走出来。风被染成玫瑰色,轻轻拂过她的长发。

“我妨碍你了?”

栖芒声音纤细,却有种难以言状的诱惑力。她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抱拢双臂,木讷地站在原处,眼神茫然无助。我却被她的声音迷住了。

“你……你挡到闪光灯了。”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栖芒看看四周,仿佛突然惊醒,一言不发就转身逃开。她穿的是一条深紫色的连衣裙。转身的时候,柔软、贴合的裙摆勾勒出灵动的曲线,像欢快而轻盈的溪水。

我愣了一下,吩咐助手停工。今天已没可能拍出满意的画面。

我想跟着她的背影追过去,然后大声说,“能认识一下吗?我是《丽行时画》的首席摄影师。”但又觉得这样搭讪过于俗气。

事实上,那天傍晚我盯着栖芒远去的方向看了足足三四分钟,才意识到她早已消失在街巷尽头。我不但没开口,连腿脚也没有迈开一步。在助手和模特看来,我的表现稚嫩、平庸,全没了平日里的果断。

第二次见到栖芒时,她把长发盘在头上,鼻梁上多了一副轻盈的灰色细边框眼镜。当时,我刚从公司楼下一间咖啡厅走出,栖芒则从路边一辆出租车上走下来。

栖芒也看见了我。她停下,犹豫,又走上前两步,再次停下,似乎有些狐疑地端详我。

终于,她先于我开口道:“我见过你。”

“是啊,你那天挡住了闪光灯,然后就跑开了。”我笑着说。

“不是。”栖芒若有所思,“很多年以前,我就见过你。”

我笑了。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有一点儿自信的。这或多或少是因为工作的需要。几乎每个拍摄过的模特,我都清楚地记得她们的五官、身材,以及她们分别适合拍摄何种题材。像栖芒这样美丽无双的面庞,即便是许多年前的偶遇,我也绝不可能任由相关记忆在大脑中消散。

栖芒仍在盯着我的脸看,她的眼睛分明在讲故事,可我却完全猜不透。

“你忘了?我叫栖芒,栖息的栖,芒果的芒。”

栖芒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她前臂和手掌的皮肤雪白,透出蛋清样的光泽。

那是我和栖芒第一次握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和栖芒第一次肌肤相接。我的手掌感受得到栖芒的体温,指尖神经末梢前所未有地敏感和兴奋。就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改变了。

3

栖芒是对的。我真的见过栖芒,而且是在十年以前。

和栖芒握手时,我的大脑仿佛瞬间浸入了一泓清水,无数潜藏在记忆暗区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曾经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接二连三地回到大脑中负责长期记忆的区域。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自己骤然进入了一个可以循时间脉络回到记忆深处的平行宇宙。

我想起了许多原本不该想起的细节。

我想起,初中的一个午后,语文老师穿了件和同桌女生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同桌女生将指甲油暗藏在课本下面,悄悄用小刷子勾描无名指。那天特别热,我不时举起装满凉水的塑料杯, 贴在额头降温。课桌上的作文纸还剩下最后十四页空白。因为写不出有趣的句子,我盯着桌面上一处油漆剥落、露出木料的疤痕发呆。一只极小的蜘蛛从疤痕旁爬过。我轻轻吹了口气。蜘蛛飘飞起来,跌落到桌角敞开的文具盒里。早上妈妈提醒我忘带文具盒的时候,那只文具盒正躺在床头旁边的地板上。头天夜里,我从梦中醒来,伸手去桌面上摸索,想翻出铅笔, 把有趣的梦境记在纸上。黑漆漆的夜里,文具盒被碰落在地。困意袭来,我又翻身睡去。当时,我确信自己已忘记了那个原本想记下来的梦。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当我与栖芒第一次肌肤相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是一个关于夏夜星空的梦。一百三十六颗星星在天顶排列成骑扫帚的女巫,其中最亮的几颗星星聚集在女巫的手指尖,像刚涂上发亮的指甲油。

我真的见过栖芒,而且是在十年以前。我想起,十年前立夏的那天早上九点四十分,我为一所大学的女子合唱团拍摄集体照。栖芒就站在第二排右起第五个的位置。除了栖芒以外,我还想起了那张照片上所有二十三位合唱团员的名字。我知道,我本不该想起这许多细节。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成年人都不该想起这许多细节。

后来,栖芒告诉我,在大脑里,记忆从未消褪,只是需要被唤醒。

“这么说,我应该还有你们合唱团的那张底片。我记起来了,那是一张仙娜 p2 相机拍的 4x5 英寸底片。”

“是吗?那……改天,麻烦你再帮我洗一张吧。我自己那张,不知被我放在哪个角落了。”

“你不记得照片放在哪个角落了?就是说,你自己无法唤醒你自己的记忆?”

“我不知道。和我握手只是唤醒记忆的一种方式。和我握手时间越长,你的记忆被唤醒得越多。这真可笑,连我自己也常常忘这忘那的。我猜,哪些记忆能被唤醒,也取决于你当时的心情吧。你想哭时,就会想起曾经忘却的伤痛。你开心时,就会想起顽皮胡闹的日子。”

栖芒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我们坐在临街的一家书店里。我正在读的是张爱玲的《少帅》。栖芒正在读的是上海古籍版的《二晏词笺注》。一起读书的主意是栖芒出的。其实,我宁愿在下班后泡一会儿酒吧,或者开车去山路上兜兜风。不过也还好,能坐在栖芒对面,静静地看着她,时不时跟她聊上几句,已经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你记得几首宋词?”栖芒抬头问我。

我笑着摇头。

“不可能。中学总是背过的。‘明月几时有’之类的?”

我继续摇头。

“读过他们的词吗?”栖芒举起手中的《二晏词笺注》。

我无可奈何地继续摇头。

“来,把手放在这里。”

栖芒穿的是露肩的上装。她的脖颈、锁骨和肩头暴露在我面前,凝脂般光滑。她拉住我的手, 将我的手掌贴在她的左肩上。我的手掌感受得到她肩头的体温,神经末梢前所未有地敏感和兴奋。

“想起来了,初中同桌给我念过这一首: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我一字一顿地背诵起来。

栖芒又笑了。

“也就是说……”我突然醒悟,“你的皮肤!你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可以唤醒记忆?”

“嘘……”栖芒示意我压低声音,“这是秘密。他们都以为只有和我握手才会这样。”

“他们?他们是谁?”

“和我握过手,又想拿我做实验的人。其实,我是从他们实验室逃出来的。哈哈哈,看你吓成什么样了!你相信吗?”栖芒边说边咯咯地乐。

4

我爱上了栖芒。栖芒也愿意跟我腻在一起。很多天后我才知道,栖芒是自由职业,给海外一家心理健康杂志写英文稿,平时有大把的空闲时间。那一段,我的拍摄任务也不算繁忙。我们俩一有时间就坐在书店或者咖啡馆看书聊天,有时候也跑到植物园去,静静地在林木间走啊走啊,谁也不说话。我们没有挑明,但各自都觉得两人间的这种状态和普通情侣无异。我喜欢盯住她的眼睛、她的鼻梁、还有她裸露在衣裙外的肌肤发呆。她则喜欢问我各式各样的问题,然后,不管我回答得是好是坏,她都会咯咯地笑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栖芒的皮肤。

起初,我对接触栖芒的皮肤很好奇,总是找各种机会拉她的手,或者让她将我的手轻轻按在她脸颊或臂膀上。每一次肌肤接触,我都会回想起大量早已遗忘或根本不应该记得的往事。而且,这些往事一经记起,就很难忘却。借着栖芒的皮肤,我清晰地回想起了妈妈年轻时的容貌,记起了小时候蹲在门外蚂蚁窝旁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背出了高中时初恋女友抄写在小本本上的全部日记内容。

我喜欢这种非凡的体验,但这种喜欢很快就开始变成恐惧。

每天,我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整理奔涌而来的、被唤醒的记忆。这成了我的生活负担。每当看到一张熟识的面孔,或经过一条熟悉的街道,大量相关的记忆碎片就会充斥我的头脑。我常常感觉自己生活在巨幕电影院里,眼前放映的是有关我自己的纪录片。脑海中的情境异常详实、琐细,我随时随地都会因回忆而紧张得汗流浃背。曾经极度喜欢和极度恐惧的东西轮番在脑海中出现。曾伤害过我的人,曾折磨过我的心事,陆续回归到记忆里。我开始害怕与栖芒见面,害怕与她手拉手,害怕碰到她润泽、通透的肌肤。我甚至害怕与栖芒对视,担心从栖芒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几年前失恋后跪在雨中抽泣的背影,担心回想起自己因工作失误被客户羞辱时的尴尬场面。

栖芒似乎没觉察到我的恐惧,她还像往常一样和我约会,跟我一同看书,问我问题,偶尔也会主动抓住我的手,完全不顾及我忧虑、焦躁的眼神。

“你从来没为我拍过照片。”有一天,栖芒拉住我的手说。

“拍过集体照。十年前。”我想起了栖芒她们合唱团曾经唱过的每一首歌,背上开始冒冷汗。

“不,那不算。只给我一个人拍!”栖芒甩开我的手,不高兴地扭过身去。

“拍照是我的工作。和你在一起,是……另一种感觉。”我嗫嚅道。

“什么感觉?”栖芒转过身来。

我一把将栖芒拉进自己的怀里,左手扶住她凸起的肩胛骨,嘴唇吻住她微微颤抖的上唇。栖芒闭上了眼睛。我的心跳动个不停。

说实话,我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深吻。我们拥吻在一起的瞬间,我的身体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气流,每一个毛孔、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都被气流裹挟着,飞向一个未知空间的深处。我从未陷入过如此的惊惧,惊惧中还混杂着巨大的喜悦。我的身前像是打开了一扇光影跃动的大门。天堂般明亮的光线从大门外照射进来。每一束光线里都有难以计数的、有形的、有声的、有气味儿的记忆碎片在翻涌、奔腾。我惊喜交加地看到,从出生到长大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我喜欢的、我讨厌的大人和孩子都融化在那一片光影里。我不无欣慰地发现,在这扇光影大门的背后,所有我曾经恐惧的、憎恶的、厌烦的东西,都被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看上去不再冰冷和可憎。而那些欢乐的、舒服的、兴奋的乃至刺激的回忆,全都在有限的记忆空间中不断膨胀,一次又一次用快感填满我的大脑、我的身体。

我发现,我再也不用害怕触碰栖芒的皮肤。所有令我不安的接触,都抵不过这一次深深的拥吻。

接吻时,栖芒看上去十分陶醉,连眼睑都泛起了红晕。我看见她眼角闪着泪花。我猜她一定也在体验着和我一样的幸福。

我盯着栖芒的脸,想起了这些天里,她每天的不同穿着、不同发式、不同饰物,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或清雅、或恬淡的香水味道。我记得她跟我说的每一个字,记得她在我面前所做的每一个动作,记得她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整理衣襟,每一次触摸耳垂,每一次嗔怨,每一次欣喜。我记得她读过的每一本书,记得书中她翻过的每一个页码,记得她在书店里走过的每一块地砖。

我从未体验过如此巨大的快感。我和栖芒双双陶醉其中。我们让时间停滞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我们在公寓里肌肤相接,在夜色里互相探索、拥抱对方的身体。我的记忆容量在这一晚达到了顶峰,我的大脑竟丝毫没有因海量信息的涌入而瘫痪。在我的记忆世界里,栖芒占据了几乎所有最重要、最突出的位置。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她的手指、她的眼神,甚至她每一根睫毛的长短,都驻留在我的长期记忆里,永难忘却。

5

我迷上了栖芒。这种迷恋是全方位的,不仅限于肌肤相接——但必须承认,来自她皮肤的魔力是我们相处在一起时最重要的快感来源。每次见到栖芒之前,我不但会期待她的美貌,还会期待她的魔力。从爱人身上读到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

栖芒似乎对我也有很强的依赖。她喜欢翻看我拍的照片,时不时抱起我的摄影器材端详半晌。但无论栖芒怎样央求,我始终没有给她专门拍过照片。在我心里,栖芒不同于我拍过的模特。她的美,没有哪只相机、哪只镜头能配得上。

栖芒说她小时候以为世界是千千万万张静止的照片组成的——人的眼睛将原本静止的世界变得如同电影般活灵活现。

“回忆就是将存在大脑里的照片副本翻出来,擦干净浮尘,重新摆在眼前。”栖芒说。

“所以,你有唤醒记忆的皮肤,我有翻刻记忆的相机,绝配的一对儿,对不对?”

我边说边笑着刮她的鼻尖。即便如此轻微的接触,也能给我带来愉悦。

事实上,我早已不再满足于唤醒自己的记忆。我想了解她的故事,想找机会读遍她的记忆。有可能的话,我想体验她所经历过的全部快乐与忧伤。

可栖芒总是不愿多提她自己的事。

“你从来也没有提过你的朋友、你的爸爸、你的妈妈……”

“这些,很重要吗?”栖芒在山路上蹦跳着朝前走。

“我想听你的故事。我爱你,栖芒。”

“所以,你也和他们一样,一心想知道我的皮肤为什么会有魔力。对吗?”

“不是,不是的!”我涨红了脸,“我发誓,我接受你的皮肤,就像我接受你。你的皮肤给我快乐,给我惊恐,也给我幸福。可那只是我爱你的一部分理由。我爱你,栖芒。我爱全部的你。我想拥有完整的你,而不是仅仅成为你生活的过客。”

栖芒驻足沉思。她站在一块青石旁边,风把她长发的末梢吹起来。

栖芒拉我坐下,很认真地对我说:“如果给你讲了我的故事,你愿意帮我完成一个心愿吗?”

“心愿?”

“嗯。心愿。其实,我一直……我一直想要找到我的爸爸。”

“你的爸爸?”

“我四岁时,他抛弃了我和妈妈,离家出走。我妈妈那时重病在身,又不得不独自照顾我的生活。我六岁时,妈妈终于被拖垮,她失望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爱妈妈,我恨爸爸。我想忘掉爸爸,可我做不到。我特别、特别想找到他,不管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见到爸爸的那一刻,我会对他说什么。可无论怎样,我必须找到他。”

“你恨你爸爸?他为什么离开你和妈妈?”

“他有别的女人。”

“妈妈跟你说的?”

“嗯,我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一切。”

“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几乎全部用来收藏妈妈去世前的经历。我的脑海里,全都是我和妈妈、我和爸爸在一起时的事。”

“所以,你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找回你爸爸?可你说你恨他。”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找到他。我连爸爸当年去了哪里都不清楚。有人告诉我,爸爸以前曾提过,想去沿海城市生活。为此,我找遍了所有沿海大中城市。”

“你已经找了很多年?”

“无论再找多少年,我都愿意继续找下去。况且,我还有你。”

栖芒一边说,一边抽泣。我搂住她肩膀,轻轻拍着她。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异样。我知道, 我必须做些什么。

6

为了栖芒,在随后的五六个月里,我走遍了中国所有可以被称为沿海城市的地方。除了栖芒爸爸的一张证件照片,我没有任何其他线索。我叨烦了每一座沿海城市的公安系统。警察对寻找一个已经失踪差不多二十年的人毫无兴趣。在一些城市,公安分局和派出所的民警还用诧异的目光打量我,有的警察会突然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每走过一两个城市,我就赶回去见栖芒一次。除了向她汇报搜寻的进展,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推移,我愈发渴望栖芒的身体。短短一段时间没见到栖芒,我脑海中的所有记忆都会逐渐褪色,脑子陷入可怕的疲惫与混沌。每隔一些日子,我必须触摸和拥抱栖芒,只有这样, 大脑才能被重新唤醒,我才能再次品味回忆的快乐。

我觉得大脑像中了毒一样,栖芒就是最好的解药。

更可怕的是,毒性似乎在不断增强。每次离开栖芒,记忆都会以更快的速度衰退,必须回到栖芒身边的冲动也越来越强。我不知该如何戒除这种冲动,也不知该如何向栖芒说起。我只能加快脚步,无休止地穿行在每一座海滨城市与出发地之间。

在珠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一位名叫李忱的警察接待了我。李忱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栖芒爸爸的证件照片,和我手里拿的照片一模一样。

“怎么,栖芒来过这里?”我有些诧异。

“栖芒没有来过。来的是许许多多和你一样年轻、热心、精力旺盛的小伙子。”

“我不明白。你是说,不止我一个人在找栖芒的爸爸?”

“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栖芒曾指使她的每一任男友帮他寻找失踪的生父。”

“每一任?男友?”我僵直地站在办公室中央。

“坐,坐。”李忱客气地给我让茶,“你先别急。找你过来,就是担心你再出问题。”

“再出问题?出什么问题?”

“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栖芒此前的十几任男友都因为帮助她寻找生父,而最终患上精神疾病。截至目前,他们中的十一个先后自杀,另外三个都在精神病院治疗。”

“自杀?精神病院?”

“对。死去的十一人中,好几个都是在珠海投海自尽。因此,局里指示由我们这边来立案侦查。不过,暂时还没有发现特别的线索。毕竟,一个自幼无父无母的女孩子竭力寻找生父, 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只是……栖芒似乎在用身体,嗯,或者说用色相诱骗男孩子来帮她找爸爸。你大概已经体验过了,她有些异乎寻常的手段,能让男孩子神魂颠倒,并最终精神崩溃。我们初步判断,栖芒本身就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需要入院治疗。我们正在申请栖芒所在地公安局和民政部门配合,暂时安排栖芒入院检查……嗯,是半强制性质的隔离治疗。你这次回去,可能就见不到栖芒了。”

7

“我是一条被洗澡水拍死的鱼。”栖芒蜷缩在床头,眼睛里的恐惧仍未散去。

“为什么?”我接连冲了两次澡,还是洗不掉下水道淤泥的腐臭味儿。

“小时候,每天睡觉前妈妈都会给我讲一个小故事。妈妈说,有一条美丽的小鱼,受不了大海的苦咸,也受不了江河湖泊的吵闹,她只能住在一只破旧的小浴缸里。在浴缸里,她不用担心该如何与其他鱼虾打招呼,不用担心自己的泳姿是不是比其他鱼好看,也不用担心大鱼、渔网、轮船的危险。她是一只喜欢安静思考的小鱼。每天,她会花上六个半钟头的时间,静静地蛰伏在浴缸底部,将她经历过的所有幸福时光都回忆一遍。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悬在浴缸上空的淋浴喷头。那只喷头锈得浑身通红,像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口。她每天都花上七个半钟头的时间,来思考头顶那只喷头何时会喷出致命的水流。被洗澡水拍死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恐怖的事情,小鱼想,远比被轮船的螺旋桨撕成碎片还要恐怖。于是,她每天会多花上八个半钟头的时间,在浴缸里游来游去,躲避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水流。”

“那条小鱼也没有爸爸?”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我刚问完就极度后悔。栖芒直直地盯着我,仿佛盯着一个邪恶的陌生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背过身去,不敢与栖芒对视。

栖芒没说话。她一定还在盯着我。我的脊背感觉得到她锐利的目光。

“他们有没有对你……我是说,在医院里……你懂的……他们说……”

“他们说我害死了十一个男朋友,对吗?”栖芒的话像针尖一样直刺我的心脏。

“我不相信他们的鬼话,否则……”

“否则你决计不会半夜爬过几十米长的下水道把我从医院救出来,对吗?”

“不,我救你,和其他人、其他事无关。再说,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有十几个男朋友,是吗?”栖芒的语速缓慢,像是在抒发情感,“他们是对的, 我不仅有十几个男朋友,我还同时与他们谈恋爱,让他们紧贴我的身体,让他们痴迷于自己的回忆,直到精神崩溃……”

栖芒蜷缩在我身后的床头。那还是几个月来我魂牵梦系的栖芒吗?此时此刻,她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鬼魂,将我的生活和全部感情扯碎、撕烂。

那天在珠海,我几乎要昏倒在警察李忱的办公室里。我不相信李忱的话。在警察局填了若干情况调查表之后,我就连夜赶回。但,已经晚了,栖芒一周前就被强制隔离在一家偏僻的小医院里。

无疑,我做出了此前只在动作电影中看到过的惊人举动——凌晨两点,我从距医院三十米的一条偏僻胡同出发,钻进污水井,沿着下水道进入病房,撬开医生办公室,拿到钥匙,然后带着栖芒避开保安,从医院侧门从容离开。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了栖芒,我决计不会有如此的勇气和决断。几个月来,因为沉浸在唤醒记忆的巨大快感中,我体内的激素分泌一定是紊乱和过剩的。也许,这直接导致我浑身肌肉力量猛增,胆识和智慧也不同以往。

我付出了我所能付出的一切,希望换回的是我熟悉的那个栖芒,而不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鬼魂。可栖芒的话让我瞬间跌入了冰谷。

8

我不再与栖芒说话,也不再主动与她对视。为了躲避警察的排查,我们暂住在远离城市的一间出租屋里。她整日蜷缩在床头。我除了出去买吃的,大部分时间都伏在房间另一头的小木桌前摆弄手机。每天晚上,我就睡在桌子旁边的地铺上。我和栖芒,只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一对陌路人。我不知道这样下去何时才是尽头。我感觉得出,栖芒会在我不注意时偷偷流泪。她几次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每次都欲言又止。

我必须忍受大脑对栖芒肌肤的渴望。曾经回到我脑中的记忆碎片依次黯淡、消失。我攥紧拳头,用牙齿死命咬住桌上一本旧书。那些给我带来过巨大快感的回忆早已不知所踪。更可怕的是,连一些近期发生的事情,也莫名其妙地从头脑中消逝。我想不起这几个月都去过哪些海滨城市,想不起警察李忱和我之间的对话细节。我用衣服紧紧裹住头脸,在织物的挤压、覆盖下拼命呼吸。我伸手想抓住飘逝的记忆,却只抓到冰冷的墙壁。

有一天夜晚,我在梦中痛苦地呼叫。栖芒走下床,从背后揽住并抱紧我。我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我的背脊感受得到栖芒的体温,神经末梢前所未有地敏感和兴奋。我想起栖芒笨拙地挡住闪光灯镜头时,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正遁入西山背后。我想起栖芒和我在书店闲坐时,身边路过的每一个读书人,还有他们手中每一本书的封面颜色。我想起栖芒曾仔细整理过我拍照用的全部四十二只镜头,并逐一给每只镜头起了萌萌的名字: 小胖、圆圆、凸儿、黑点儿、微微、蓝蓝……寻找回来的记忆仿佛温暖的水,浸润了我的身体, 让我骨肉酥松,神经麻木。

“别离开我。”栖芒抽泣着,“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不会甩下我一走了之。你和他们不一样。别离开我,你还没给我拍过一张照片。”

我打了个激灵,奋力挣扎着,花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一把甩开栖芒。暗夜里, 我看见栖芒的眼睛里写满了怨恨。

我趁着夜色走出房门,鬼使神差般地回到了那家曾囚禁过栖芒的医院。用上次偷来的钥匙, 我毫不费力地潜入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我在档案柜里翻找栖芒的名字。

凌晨,我抱回出租屋的,是整整一箱栖芒的病例。栖芒坐在床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我。我不愿与她对视,只是埋头翻看。栖芒的病例上盖满了“机密”的印章。里面除了冷冰冰的医学术语,还有一个听来完全陌生的故事——栖芒,是基因实验的牺牲品。

我知道我们这一代人在出生前,或多或少都经历了基因筛查、基因清洁和基因优化。人们很少将此类优生过程称为“进化”,但我们的确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代在胚胎期就接受基因干预的 “优质人”。我们很少患病,体格强健,思维敏锐,精力充沛,对癌症几乎先天免疫。我们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就像先辈们并不会觉得婴幼儿注射疫苗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事。

我不知道的是,少数医院和研究机构早已在暗中开展法律明文禁止的“过度干预”。栖芒的爸爸拥有分子遗传学博士的履历,在城市里最著名的生物医学科研机构工作。他对操控遗传信号,设计生物性状极度痴迷。在栖芒妈妈刚刚怀上栖芒的时候,他就以基因筛查为名,瞒着妈妈对栖芒的胚胎做了远超正常限度的基因改造。他使用的方法并不复杂。一种经过特殊培养和驯化的病毒作为基因载体被注入栖芒妈妈的子宫。胚胎细胞被病毒感染后,病毒携带的特殊基因成功进入胚胎染色体,替换掉栖芒原有的部分基因。

按照栖芒爸爸的设计,经过基因改造的女儿将拥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和最美丽的身材、最光滑的肌肤。不幸的是,实验很快变成了灾难。载体病毒引发母体异常反应,栖芒的妈妈在生产过程中发生窒息、皮下大面积出血、晕厥并最终死亡。栖芒作为一个出生前就被人工改写过关键基因的小生命,懵懂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栖芒的爸爸无法接受实验失败和妻子病逝的事实,他将栖芒托付给朋友,自己则在一个雨夜抱着栖芒妈妈的骨灰沉湖身亡。

成长中的栖芒曾多次在医院接受秘密检查和治疗。医生们发现,幸存下来的小女婴身体里拥有某些全新而神秘的、具备较强表达能力的基因组合。一些医生认识到了栖芒皮肤的超能力, 但他们无法解释栖芒自身基因的异常与这种超能力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关联。有的医生认为, 除了皮肤异常,栖芒还先天患有一种名叫记忆紊乱综合症的神经系统疾病。她无法获得准确的、流畅的、清晰的记忆。从本质上说,她分不出记忆和幻觉的差异。任何似曾相识的人和物,都有可能在她大脑中引起类似致幻剂的效应,使她变得狂躁和焦虑。

所有这些诊疗记录,连同栖芒出生时的基因干预档案一起,都被收进了栖芒的病历并被秘密封存。如今,我就坐在栖芒身前不远的地方,翻看她的病历。可是,如果病历的记述是正确的,栖芒为什么会跟我说,妈妈是在她六岁那年去世,而爸爸是在她四岁那年离家出走呢? 她所说的一切,到底是记忆还是幻觉?

我听见咚的一声。原本坐在床头的栖芒一头栽到地上。我惊叫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冲到近前,栖芒就自己起身,踉踉跄跄奔入卫生间。她脱光了自己的衣裤,坐进白色的浴缸。

我追到卫生间门口。栖芒脸色惨白,双颊满是泪水。

“你吃了药?”

栖芒点点头,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

“你疯了吗?”我走上前摇晃栖芒的肩膀。

“我是一条被洗澡水拍死的鱼。我想安静地死在浴缸里。”栖芒有气无力地说。

“不行!你不能死!”我吼叫道。

“我不是一个好姑娘。为了找爸爸,我伤害了太多的人。我恨我爸爸,我想找到他,还要让他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我恨我爸爸,我也恨那些只爱我身体的男人。我错了。我不在乎其他男人是死是活,可我在乎你,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真的在乎你,我不忍心看到你被折磨的样子。与其被我的身体折磨,不如早早忘掉我。”

“栖芒,栖芒!”

我跳进浴缸,紧紧抱住栖芒。栖芒用最后一点力气打开淋浴喷头。洗澡水拍在她的背上。栖芒的身子并不僵硬,只是冷,彻骨寒冷。

9

栖芒死后,警察李忱和这座城市的调查人员一起来找过我好几次。我没有什么可对他们隐瞒的。我只想知道,既然栖芒的爸爸在她出生后不久就自杀身亡,她为什么还要找她的爸爸。她的儿时记忆是谁强加给她的?妈妈给她讲的浴缸、洗澡水和鱼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她的记忆难道全是她自己的幻觉?调查人员只是摇头。他们也没有答案。

午后,我突然想起,自己为栖芒学校的合唱团拍过一张集体照。十年前立夏的那天早上九点四十分,合唱团的二十三位成员站在我的镜头前。栖芒就在第二排右起第五个的位置。

照片?那张照片在哪里?

我在存放底片、照片的柜子里疯狂翻找,在电脑、硬盘、云端存储空间里仔细搜寻,却一无所获。我发疯般问自己,栖芒为我找回的记忆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也许,十年前夏至那天, 我根本不在这座城市?也许,栖芒的超能力只不过是将虚假的幻象写入大脑?是记忆出了问题, 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我看到,自己拼命寻找照片时的姿势好可笑,像佝偻着背翻找垃圾的乞丐。如果把这一幕写进大脑的长期记忆区域,一共需要多少存储空间?我小心地把栖芒的身影加进眼前这一幕中, 并加倍小心不破坏每一帧画面的真实感。作为记忆实体的连续画面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死去的栖芒正和我一起翻找照片,我们不时相互对视,眼神里充满幸福。相比之下,我宁愿自己记住的是修改过的场景。

“请将修改过的场景存入大脑。长期记忆区。不可擦除。最高权限。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