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皮契约
“可那是好莱坞最大的制片公司啊。”
我还记得,两个礼拜前跟黑人室友说这句话时,我有多么愚蠢。我就像一个膨胀得撑满房间的橡皮人偶,浑身上下的骨骼、肌肉在惰性气体的重压下向外扩张,硬生生把皮肤拉伸成透明的薄膜,只等着黑人室友用他满是污垢的小指甲一弹一刺,我的身体就会一边释放高压气流,一边呼啸着从窗口飞升而去。
“二货,你要去跟他们签‘人皮契约’吗?”黑人室友说。
我得承认,两个礼拜前,我根本没搞懂黑人室友说的“人皮契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知道那是制片人之间常说的黑话的一部分,但完全不懂那玩意儿会和我自己的远大前程有什么关系。我不愿发问。我可不能在黑人室友面前流露出哪怕半点儿“雏儿”的样子。大学一年级时,我就算付大价钱也要把几个不同的妞儿轮流带到寝室床上,让黑人室友从一旁窥视。这两件事,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但,现在,此时此地,我知道我自己的表现简直就是“雏儿”里的“雏儿”,连屁股上的绒毛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制片人办公室。在我们这个时代,曾经流行的演员经纪人制度早已荡然无存。演员不再是独立于电影制作流程之外的可共享资源,而是依附于特定制片人的私产。每个像我一样从戏剧表演专业毕业的学生都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赏识自己的制片人,并死心塌地为这个制片人拍片,直至退休。演员对制片人的忠贞不二不仅仅是一种人身依附关系,也意味着长达数十年的经济盘剥,或者美其名曰经济互惠。很少有演员会主动跳出这种怪圈,就像很少有毛驴会主动逃离原地推磨的宿命。况且,那些曾经背叛制片人的演员,无一例外都遭到了全美演员公会和制片人公会的封杀。
“能通过贵公司的面试和试镜,这真是我的荣幸。能为您的制片工作室效力终生,这更是所有演员求之不得的宝贵机遇。制片人先生,请相信您的眼光。我的中美混血基因,以及我在北京长大的儿时经历,都有助于我成长为一个外形出众、阅历丰富的好演员。我在卡内基· 梅隆大学戏剧学院取得的优异成绩则为我的梦想提供了背书。请相信您的眼光,制片人先生。”
制片人先生一直在小心地修剪一支雪茄烟。从我进来到现在,他还没正眼瞧过我。他身体肥胖、硕大,这对我来说绝对是一种压力,以至于我不得不频频低下头,生怕无意中与他目光相接。
“几乎每个刚毕业的嫩鸡都像你这么自恋,”制片人说,“但和你一样幸运,能坐在这儿签《终生授权协议》的可不多。”
“《终生授权协议》?我记得,不是……应该签《长期表演合作互惠协议》吗?”
“不不不,不不不。早在今年一月份我们就不那么做了。不过你确实很幸运——这是我第二次夸你幸运了——你勉强可以算作第一批签署《终生授权协议》的。基于此,我们会破格为你提供一份最少相当于基础年金百分之二十的浮动年金。”
“‘年金’?制片人先生,也许您想说的是‘年薪’?”
“嗨,小子,请注意你的措辞!你是在质疑一位毕业于加州艺术学院,监制过一百零七部电影长片,拥有超过五百位终身演员资产的金牌制片。”
“所以,新的协议里,我的收入形式既不是片酬,也不是年薪,而是……年金?”
“看来,你还真是一个不通世故的小毛孩儿啊。唉,也难怪,一晃四五十年了,我还真是怀念那个经纪人满天飞,制片、导演求爷爷告奶奶地从经纪人手里抢演员档期的黄金时代呀。这个古怪的世界。技术进步带来的烦恼永远比快乐多。小伙子,你真以为我们这拨苦逼制片人喜欢直接跟演员打交道?别闹了!行啦,你们够幸福啦。今天,全虚拟时代,演员是什么? 一群乳臭未干的会演戏的小宝宝!一群从出生到死掉都有年金可赚,有粉丝可骗,有情人可睡的寄生虫!用‘年金’这个词儿是抬举你们!去读读那份该死的协议吧。你不觉得,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退休金’吗?”
“退休金?!”
制片人先生的确提到了退休金。可我却什么都不懂。在制片人面前,我呆傻得像个猴子。几个小时后,我在制片人先生的女秘书那里彻底弄明白了‘退休金’和‘人皮契约’的含义。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一件羞于启齿的往事。说真的,我在北京的童年生活简直是一团糟。那时, 喜欢数城门数量的满清遗老遗少总是将北京的核心地带称为“四九城”。在我的记忆里,那座城市充满了噪音,俨然是一个粗笨、蹩脚的大音箱。健在的、被拆毁的、重新修复的每一座城门是音箱里的高低音喇叭。早晨,室内室外的空旷场地大多被挪用为市民版流行乐和集体舞的表演舞台。中午,所有交通工具上都充斥着四十到五十周岁的男人女人们合辙押韵的吵架声。入夜,每条胡同、每个街角,摊贩的叫卖声被城市音箱放大后,足以一直传播到山海关。声音振动的不仅仅是空气,还把城市每一个角落里的灰霾都激荡起来,悬浮在空气中翩翩起舞,城市的灯光因此而黯淡了三分之二。也许是因为受多了劣质音效的刺激,也许是被灰霾填塞住了某条纤细的神经管道,我从小就丧失了一种特定的、至为宝贵的感官机能——我听不见心跳的声音,感受不到心跳的振动,更无从知道到底什么是心跳。为了弄清楚心跳的定义,年少的我不厌其烦地请教每一个我认识的女人,从十四五岁的少女到三十四五岁的少妇。大多数情况下,她们总是充满同情地看着我,并试图用最直观、最浅显的方式满足我的求知欲。可我的耳朵是那么的不争气。无论我怎样将耳朵贴紧每个女人的胸口,我都无法听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跳声。直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当着我的面用尖刀挑破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兔的胸膛,让我亲眼目睹跳动的心脏,我才登时醒悟。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朴素的真理——这世界上,没有哪件事是女人解释不清的;如果真的难于解释,她们总会用刀子来教化和开导你。
制片人先生的女秘书是典型的日耳曼人后裔,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骨骼和肌肉。她房间里的白色双人床很大,大到我必须一个区域一个区域按顺序仔细查找,才能找到她无意间掉落的金色长发。成功找到第十三根长发后,她终于答应为我提供一次耗时三十分钟的“演员新手入行指南”。
制片人与演员的关系在过去的半年多时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根本原因是智能计算机在电影制作流程中的广泛应用。二十年前,编剧这个工种已经彻底从电影行业消失,因为智能计算机可以在一分钟的时间内编写出一百万个故事生动、情节脱俗、桥段新颖、结构紧凑的剧本。十年前,导演、剪辑、美术、摄影、发行、宣传等等陆续变成了过气的行当,因为智能计算机在大数据分析的基础上总结出的艺术创作技巧,远胜过人类从业者研习数十年的积累——比方说,计算机就更懂得观众喜欢为什么样的产品买单。制片人和演员是最后两个没有被智能计算机取代的职业。制片人的继续存在,是因为计算机毕竟还只是人类的工具, 像决策权、财政权之类,仍要由制片人牢牢把持。演员行当被保留下来则完全体现了人类区别于计算机的终极优势——电影是拍给人类观众看的。计算机绘制出来的虚拟角色永远无法与真实世界中的演员相提并论。最起码,观众追星的需求必须依托于一个有血有肉、可以触摸甚至意淫的真人对象。这是人类演员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
“摄影可以由电脑掌机。道具、布景、化妆、特效可以让电脑后期合成。剪辑效率和剪辑技巧上,电脑完胜人类。指导演员表演的工作电脑也可以胜任。可唯独演员一行,观众要从真人表演中找带入感,演员就必须在绿幕前卖力表现。演员给制片人打工一辈子的合同我们已经默默忍受了这么多年,现在怎么又跳出来一个让演员直接退休领年金的古怪合同?”
“你真是个不通世故的小毛孩儿。”制片人先生的女秘书一边穿丝袜一边对我说,“你们中国不是有个故事叫《画皮》吗?看电影,观众要的其实不是真人,而是你们演员身上这张面皮。如果能把人皮活剥下来,那何苦还要演员天天跑摄影棚?如果你们的相貌成了随时都能使用的数字资产,那我们连搭影棚、买摄影机的钱都不用花了。你知道吗,世界上第一个全数字影业公司就要在这里诞生了。几个月后,这里就再也看不见工作人员,看不见绿幕。以前的片场会变成机房,里面只剩下成千上万的计算机。”
“人皮?数字资产?我不懂。”
“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真实一个好东西。这技术早在前年就很成熟了。要不是法务流程复杂, 我们早就这么做了。别紧张,看你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哈哈哈。不过是计算机又取代了一种人类职业而已。这难道不是迟早必将发生的事儿吗?”
“不,我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一句的确是我的心里话。
“钱。一切都是因为钱。人工智能可以帮我们省下一大笔钱。以前必须保留片场的唯一原因就是真人表演。现在,只要拿到你们每个演员的高精度全身三维模型,所谓表演,靠计算机拟合就能天衣无缝,还要真人、片场和摄影机干什么?瞧,科技改变世界,不是吗?我们不要你的肉身,不要你的演技,只要你的相貌。还记得吗?前些天你来试镜,是脱光了站在绿幕前接受过全向扫描的。”
“我还以为那是在评估我们的身材。”
“你身上每根毛发的颜色、重量、长度、卷曲程度都能在我们的数据库中找到。不用你费力, 电影中的你就和你一般无二。”
“可表演不仅仅是身材和相貌呀。”
“人工智能程序学习了历史上所有演员的表演技巧,从日本街头的艺妓,到每一届奥斯卡的最佳演员。电影里,计算机会根据剧情要求,用不同风格的演技来控制你的虚拟身体,从肌肉到关节,从眼神到脸色……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哈哈哈,想想你这种东方风格的颧骨和面颊,还有你全身性感的棕黄色皮肤,这一切,要是搭配上达斯汀·霍夫曼的纯熟演技,哦, 我的上帝,只要想一想我就浑身颤栗。”
“不,不,你是在开玩笑,对吗?如果这样,那我这些年在卡内基·梅隆学到的演技还有什么用?”
“有用啊。”女秘书一边涂口红,一边露出风月场里常见的微笑说,“没有演技,你如何找到这份工作?你如何打动制片人,你又如何在这张床上打动我?”
“可表演是我的毕生追求……”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买断你的整个演艺生涯。你的相貌、你的皮囊,现在都是我们影业公司的重要资产。随着你年龄的增长,我们还会定期为你做全身扫描,更新你的三维模型。作为补偿,我们每年会发放数额可观的年金,保证你可以生活在社会的最顶层,享受无尽的奢华。最最重要的是,你完全不用工作。你只要在每年感恩节查查银行账户,看看当年的年金到账了没有,就万事大吉。你瞧,科技解放了你的人生。”
“解放?在我听来,这更像是寄生虫在混吃等死。”
“不,不,如何度过余生是你的自由。不工作不等于没有人生。拿着丰厚的年金,你可以周游世界,泡妞,投资科技股,炒房地产……对了,《终生授权协议》里也多少规定了你必须承担的义务。比如,你不能演戏,一次也不行,无论为谁演。再比如,一旦你的电影红了,有了大规模的粉丝群,那你就必须按时出席粉丝见面会、新片发布会,以及在电影节上走红毯。”
“如果电脑里的‘我’红了,我的肉体还要帮他做宣传。”
“是帮你自己,尽管那是个虚拟的‘你’。”
“那……电脑用三维模型拍出来的片子,我有署名权吗?”
“当然,当然。我们暂时还不想让观众知道,你在电影中的表演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观众嘛, 你懂的。我们必须为幼稚、可怜的观众保留幻想空间。正因为如此,即便在不远的将来,所有影业公司都完成了虚拟化改造后,好莱坞也会保留类似环球影城那样供普通人参观的拍摄基地。至少在可见的未来,我们并不想戳破这个美丽的肥皂泡。《终生授权协议》里的保密条款,同样确保了你必须和我们一样,对此守口如瓶。”
“所以,这就是行内经常说的‘人皮契约’?留下人皮,再用退休金堵住我们的嘴?”
“哈哈哈哈……”
女秘书笑了,因为肌肉的颤抖,内衣肩带从她肩头滑落。我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毅然在 “人皮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毕业就是退休。两个礼拜前,我在黑人室友面前炫耀自己即将被好莱坞最大的影业公司录取时,的确没有想到结局竟如此尴尬。
人骨煞星
我的退休生涯就像一场梦。或者,更感性地说,时间已经终止了。
我不需要遵循生物钟的安排。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想睡觉就睡觉,想喝酒就喝酒,想旅行就旅行,想狂欢就狂欢。再也不用搞清楚今天是星期几,不用担心任何人的指指点点,不用锻炼自己的演技,不用背台词,不用看样片。“我”出演的电影一部接一部在主流院线上映。尽管还没有成为主角,各大影评网站的演员人气表里,“我”的排名依然稳步上升。其实,我并不在乎什么排名,就像我从不进电影院看“我”出演的任何电影,因为我不觉得那些影片与我有什么关联。
每年感恩节汇来的年金基本上花不完。我不擅长投资,就把钱成百上千地捐给慈善组织,或者直接在圣莫妮卡海滩上丢给流浪汉。我很认真地和清纯少女们谈情说爱。她们每一个都知道我是演员,是出演过数十部主流商业片的二线明星。当她们嬉笑着点数我在这部或者那部片子里的有趣表演时,我就故作矜持,笑而不语。私下里,我跟她们每个人都承诺,等我跻身一线主演后,我会在制片人那儿为她们争取一个跑龙套或者当花瓶的机会。每次听到我的承诺,她们都竭力假装出十分动情的样子,而我则努力迎合她们关于电影的任何幻想,带她们参观纯属骗人的片场。在情人面前演戏,这似乎是我唯一可以重温演员生涯的机会。
这期间,我的制片人只来过一个电话。他恭喜我在电影界成功站住了脚。我提醒他,成功站住脚的,是我在计算机里留下的那张人皮,而不是我自己。他笑了,笑声让人反胃。他叮嘱我,千万千万要注意节食,保持身材。等到我慢慢走红,需要亲身出席粉丝见面会和影片首映礼的那一天,我的身材与电影里的“我”是否一致,这一点至关重要。
可我确实在发胖。
无节制的生活、频繁的纵欲让我的身材飞快滑向失控的边缘。与刚毕业时相比,我至少重了二十磅。我打算去买一个新的体重秤,或者,买一面能让我看上去更瘦些的镜子。今天晚上也许可以少喝一杯酒,以此来满足节食指标。
是的,我需要节食。但我需要节食这件事其实是个悖论。如果我当年签下“人皮契约”是出于真心,那我就不该对我的职业生涯抱有任何幻想,因为我的相貌、我的皮囊、我的演员梦已经打包售卖给了冷冰冰的智能计算机。反过来,如果我真心希望保持身材,那至少说明我还在乎自己的未来——可在乎未来的我当初就不该签什么“人皮契约”啊。
也许,每个人都必须活在悖论里,以免让自己走向极端。
我不知道其他演员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既用“人皮契约”为自己换来一份值得普通人艳羡的退休生活,也在心底保留了一丝对个人生涯的幻想。说实话,我从来没有主动和其他演员接触过,因为我怕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个卑微而苟且的自己。
老魏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名编剧,或者说,曾经是一名编剧。
老魏找到我时,我正在一家回转寿司店的吧台上胡吃海塞。那一刻,我没打算节食,因为心灵空虚时必须先填满肠胃,然后再从饱胀感中寻找寄托。
“一个不设法保持身材的演员是没法领到年金的。”老魏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我不认识你。”我说。
我觉得,老魏的长相与从未见过面的华裔父亲有几分相似。我的妈妈是美国人,她常给我看父亲的照片。据说,我的父亲是个导演。因为对电脑特效在电影中起主导作用的趋势不满, 他发起过“走出影棚,远离绿幕”的行业自救运动。我即将出生时,父亲因为实景拍摄高难度镜头时发生意外,与他所指导的演员一起跌入深渊,粉身碎骨。为此,妈妈从小就劝我放弃幻想,脚踏实地。
“我认识你的父亲。我跟他一起拍过电影。”老魏说。
“你是导演?”
“编剧。我曾经是个编剧。你父亲出事时所拍的片子,就是我写的剧本。”
“‘曾经’?你失业了?”
“早就失业了。你是行内人,你知道的。编剧这个职业已经消失了。或者说,我唯一合法的谋生手段消失了。”
“你……没有一份可以用来养老的年金?”
“年金?你以为那些骨子里散发着铜臭的制片人都是慈善家?”
“所以,你需要钱?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但我不想因为你自称认识我父亲而给你钱。”
“你不相信我曾经是个编剧?”
“我不相信你认识我父亲。”
“你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演员。”
“我不是什么演员。我从没演过电影。我的名字出现在各种类型的影片演员表里,但我从没演过电影。”
“你想演电影,你一直想演电影,对吗?可你签了‘人皮契约’,没有机会演电影。”
“我不想告诉你我是不是一直想演电影。”
“你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演员。这很难得。而我们正需要这样的演员。”
“你们?你们是谁?”
“一个剧组,一个不使用计算机的剧组。我们正在拍的电影叫《人骨煞星》。”
“《人骨煞星》?哈哈哈哈哈……”
我大笑不止,因为老魏一脸认真地说出了一个愚蠢、滑稽、恶俗的电影片名。自从计算机完全取代人类职员成为电影制作的主力,低成本、低水准的B级片就彻底告别了历史舞台。智能计算机软件让电影拍摄技巧和后期制作水准突飞猛进。即便很低的投入,电脑也可以保证成片有相当出色的质量。比方说,一个预算有限的制片人可以要求电脑写一个不依赖特效、场景转换少的绝好故事,情节上既枝蔓丛生又环环相扣,既符合情理又离奇诡谲。一个不愿意承担太多一线演员外貌授权费的制片人则可以将钱花在购买电脑计算能力上,尽量让影片的特效登峰造极,以弥补演员脸不熟的缺憾。无论制片人想花多少钱,智能计算机总能制定出完美的项目方案。智能计算机时代,没人会因为预算上的妥协,而去拍摄那些牺牲质量、单靠类型取胜的B级片。
毫无疑问,老魏口中的《人骨煞星》就是一部B级片的片名。历史上的一段时间里,电影院随处可见这种哗众取宠的名字。可今天听来,这片名就像一坨刚发掘出来的恐龙粪,既遥远又恶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魏幽幽地看着我说。
“没人会为这样一部B级片掏钱买单。”
“就像没人敢质疑这个机器取代人类的时代?”
“这是两码事。用不用计算机是一码事,拍出来的片子好不好看是另一码事。”
“不,它们是一码事。智能计算机时代,所有主流电影都包装精美、制作上乘、情节精彩、表演出色。可这是我们想要的电影吗?这是我们人类想要的电影吗?不,我们不是机器,我们不需要处处完美。拍电影完全可以恢复这项工作的本源。整个剧组没有一台计算机,忘掉计算机发明的拍摄技巧,完全用人力拍摄和表演。剧本上,刻意追求与主流院线风格大相径庭。你不觉得,这才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好叛逆,才是我们远离机器,回归人类的最好方式吗?”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埋头吃寿司,喝大麦茶。老魏见我不说话,也含笑不语,只静静地看着我。
在大学学表演时,有段时间我迷上了地下话剧,每周五坐长途大巴赶到纽约,登上与百老汇一街之隔的地下舞台,和五六个男女搭档一起,全身心地体验没有表演痕迹、不依赖电脑特效的“本色剧”。那时玩的东西,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行为艺术,是对所有学院派表演理论、表演技巧的叛逆。但这种叛逆无法持续很久——这是我从地下话剧演出中得来的经验。整个社会的大环境排斥叛逆。中国社会排斥叛逆,美国社会也排斥叛逆。庸俗的大多数将少数叛逆看做侵蚀社会肌体的毒瘤,欲割之而后快。在地球上,你很难和趋势抗衡,除非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财帛乃至性命。
老魏就是一个不在乎名声、财帛乃至性命的人。
演还是不演?
我捏住自己的脉搏,同时数着转过自己面前的寿司数目。脉搏跳到一百下时,正好有二十三个餐盘路过。二十三,奇数。好吧,我决定跟老魏去试一试,看看愚蠢、滑稽、恶俗的《人骨煞星》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形公会
拍摄《人骨煞星》的剧组处处透着史前时代的神秘感。
剧本都用钢笔手写在纸上。这让读惯了电子屏幕的我极不适应。故事情节几乎没有任何曲折, 讲的就是一个濒死的人意外得到了一副人骨铠甲,然后凭借铠甲的超能力——主要是地狱火这种粗暴愚弄观众眼球的特技——逐个杀掉自己的仇家,完成复仇计划的烂俗故事。
“这故事我一天可以写一百个。”我一边揉搓剧本一边对老魏说。
“但那些智能计算机一百年也未必能写出一个。”老魏说,“人工智能程序时刻都在追求完美。缜密的故事结构,脱俗的故事情节……没有什么比一个烂故事更能显示人类与机器的差异了。”
“用烂故事来显示人类有多烂?”
“不。是要显示人类有多独特。这是大战略,是历史观,是宇宙视角。在人类主宰文艺的时代,烂俗就是烂俗。在电脑上位的时代,烂俗不再是烂俗,而是特立独行。”
“这是为了叛逆而叛逆。”
“谁说不是呢?”
“任何一个青春期的毛孩子都会做类似的事。”
“那就让我重回少年时代,做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吧。”
我没法说服老魏,就转而找导演攀谈。
《人骨煞星》的导演是个意大利人。我和他的谈话主要集中在实景表演的问题上。我不排斥实景演出,但我的地下话剧经验告诉我,没有计算机设计、控制的演出环境,演员很难把角色的每一次走位、每一个眼神、每一处动作细节都传达到位。
“你是绿幕表演学派的受害者。”意大利导演直白地说。
“可谁又不是呢?现今还有哪个演员能脱离了绿幕自如表演?”
“不要提‘表演’这两个字!在我们这里,没有表演,只有表现。你只需要在实景中做回你自己。”
“可是,离开绿幕,离开荧光标记、数字坐标和虚拟画面合成,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走位, 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看向什么方位,不知道最终画面中我的表演是否完美……”
“你脑子里尽是被计算机灌进去的浆糊、泔水!如果你没法忘掉表演技巧,小伙子,你永远无法懂得表演的真谛。”
“可是,演员终究要追求最贴近的情绪表达和最完美的人物演绎。这个时代,只有掌握了大数据的计算机才知道何为完美。”
“作为人工智能算法操纵下的一颗棋子,也许是的。智能计算机知道在数据意义上追求每个制作环节的最优解,这是人工智能的优点,也是人工智能的局限。永远有一种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美,是计算机无法理解的。你是甘当人工智能的傀儡,还是愿意自己去摸索、体验?”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人骨煞星》里耗费时间。其实,我背着制片人参与另一部电影的制作是违反合约的,制片人一旦知悉,就必然在演员公会封杀我。但反过来想,《人骨煞星》充其量只是一次行为艺术,即使能做出成片,也根本没有机会在院线或电影节放映,恐怕没人会知道我拍了这部出格的片子。
《人骨煞星》的摄影师来自德国,他有意选择胶片拍摄,这一下让影片的技术水平回归到了一个世纪前。我有些担心他没法收集到足够的旧胶片,没法找到足够有经验的调色师,更没法与这个时代的灯光师、化妆师、剪辑师一起工作。
“别担心。我们这伙人都是老古董。这是一个没有一台计算机的剧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价值何在,每个人都知道该怎样工作。”德国摄影师笑着说。
“可你仍希望有观众能理解你的摄影艺术。”
“对,艺术。真正的艺术根本不需要智能计算机的参与。”
“但今天的观众只会将计算机加工过的影像称为艺术。人类摄影师拍摄的画面,不是构图失调,就是色彩不饱满,哪怕一丁点儿瑕疵都难逃观众的眼睛——那些眼睛早就被计算机训练成程序化的评判机器了。从二十一世纪初的4K影像加高帧率实验,到后来人工智能软件主导的深度交互革命,没有一次摄影技术的变革是在胶片基础上完成的。现在连摄影技术词典里都没有‘胶片’这个词了。”
“胶片代表着一种回忆。有时候,艺术的力量恰恰来自回忆……”
“可没人愿意在电影院里欣赏两小时的老古董。人们的选择太多了,普通三维电影,深度交互电影,虚拟现实电影,增强现实电影……人类根本没时间怀念过去。”
“那就让我们来唤醒人类。”
我从地上捡起一只镜头,放到桌面上滚来滚去。我必须自己做决定,是否出演《人骨煞星》。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封闭宇宙的边缘。时空另一侧,另一个宇宙闪烁出诱人的光影。老师们常说,摄影镜头里的宇宙是流动的。若干年前,摄影师们将双手伸进流动的宇宙,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美丽光影。后来,计算机拥有了理解光影、理解美的能力,芯片、内存和数据总线超越了人类,成为了流动宇宙的首席画师。这其实不难理解,一个普通数据中心里的千百台计算机可以在几分钟内“看”遍人类历史上所有绘画、摄影、小说、诗歌、影视……凭借强大的计算能力和海量的知识库,智能计算机对艺术的理解比任何一个孤立的人类都更全面、更高深。
许多人都记得那个变革的时代:智能计算机第一次从镜头里攫取出人类从未注意过的美轮美奂的画面,第一次用虚拟技术合成出匪夷所思的宇宙图景,第一次作为摄影指导指挥人类摄影师完成数字长片拍摄……摄影师们陆续失业,不少人因抑郁而自杀。其实,大多数自杀者并非为了失业而懊恼,而是无法接受计算机在艺术领域超越人类的残酷现实。
这些年来,我原以为真人表演艺术是人类自尊的最后一块阵地,但一纸“人皮契约”将我的幻梦彻底击碎。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我同意出演《人骨煞星》,我就站在了人类保守阵营的一边。你可以说我是在为人类尊严而战,也可以说我是在历史的车轮前螳臂当车。
无论如何,我决定出演《人骨煞星》。我背叛了“人皮契约”的书面规定,在没有退出“人皮契约”的前提下,与老魏他们签署了一份《人形公会成员权利与义务细则》。
“人形公会”是个秘密组织。此前,我从没听说过。《人骨煞星》剧组成员全部来自“人形公会”,因为这是参与拍摄《人骨煞星》的先决条件。老魏是人形公会的创始人之一,但在协会内部的地位并不算高。据老魏说,“人形公会”还有七八个电影项目正在拍摄或制作中。除了内容制作,“人形公会”也拥有一条绝密的地下电影院线——分布在地球上七个城市,一共有三十四块银幕,平均每月放映九十五场“人形公会”拍摄的电影,上座率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七之间徘徊。
“我们没钱。投身这个剧组,吃好几个月的苦,为的只是证明人类在机器面前,尚有尊严可言。”
老魏把我领进一处荒废的、长满杂草的水泥建筑内部。所有剧组成员的宿舍就安置在这幢水泥建筑的地下室里。一进去就闻到呛人的烟味儿,那是大家为了对付疯狂的蚊子而点燃的干烟叶。一台一百多年前出厂的小柴油机突突突地带动一台水泵,将地下室里腥臭不堪的积水抽排到外面。所有人都睡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有几个和我一样曾经签署过“人皮契约”的二线演员,也心甘情愿放弃舒适的生活,和剧组住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处理丰厚的年金的,也许就任由那些钱放在银行或股市里?“人形公会”并不需要捐赠, 即便我们这些有年金的演员愿意拿出钱来,公会也不接受。剧组宁愿忍受简陋、质朴的生活方式。这让我想起了早期科幻片里塑造的,末日浩劫后与机器作战的地下革命军形象。至少, 这是一群有追求的人。
“我们的追求不多。能留下几部片子,特别是那种智能计算机不愿拍,也拍不出的片子,就是人类价值的最好证明了。”老魏一边说一边修理一支两百年前生产的钢笔。
人身火影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地下室里,几乎没法分辨白天黑夜。
我始终不愿相信,自己竟能在这么污秽的地方和一群艺术疯子挤在一起。我梦到了童年在父亲的摄影棚里玩耍、打闹的情景。但转念又想到,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因意外去世,我怎么会有机会出现在父亲的摄影棚里?在梦里,一个长得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人从陈旧的五斗橱中取出一盘胶片塞到我手里。我拉出胶片,凑近眼前,看见一段色彩古怪,构图诡异的运动画面。画面中,我的制片人走进镜头,撕下面皮,露出一排排整齐的电脑芯片……
“起来,起来!”老魏使劲推醒了我。
周围的剧组成员一片慌张。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茫然无措。显然,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昨天刚刚和我聊过天的意大利导演、德国摄影师出事了。他们俩半夜里进了城,摸到了影业公司的数据中心内,打伤了四个守夜的保安,然后在成千上万台智能计算机中间,浇上汽油自焚。他们的愚蠢举动几乎没有伤害到影业公司的任何核心资产。火焰很快被自动灭火系统扑灭。只有一组共二十四台服务器被小幅损坏。意大利导演和德国摄影师却被烧得体无完肤、不省人事,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完了,剧组完了。”老魏说,“再找到合适的导演和摄影师,不知道哪年哪月了。”
没人说话,没人追问两个赴火者的动机,也没人询问下一步的计划。我和几个有年金的演员拿出钱来,垫付了导演和摄影师的医疗费,然后请剧组剩下的人吃了一顿大餐。大家互告珍重后,各自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不久,因非法从事影视制作和发行,以及有组织损毁影业公司财物,伤害影业公司职员, 《人骨煞星》剧组的所有人都成了警察通缉的对象。大多数人在流亡数天或数月后投案自首。老魏作为主犯,被判处三年监禁。
我既没有逃亡,也没有被逮捕。甚至,没有人因为《人骨煞星》的事情找我,就像我从没参加过公会,从没参与过地下电影项目一样。我猜,警察拿到的名单肯定遗漏了我的名字,要不然,就是因为我只在剧组睡了一夜,根本没参与实际拍摄。总之,我回到了人世间,回到了时间停滞的那个宇宙,继续享受我的美酒、旅行、狂欢,还有无数思想单纯、身材惹火的女孩子。
临近真正退休——也就是彻底被影业公司弃用——的那一年,我最后一次来到影业公司的样本采集室,脱光衣服,任由电脑发出的激光束在身体上来回游走。我的皮肤早已松弛不堪,我的头发脱落了至少一半,我的肚腩肥腻而丑陋,我的眼神黯然无光。扫描结束,我穿上一身休闲衣裤,被一个新来的女秘书带到制片人办公室。
“你老了。”制片人说,“你的时代结束了。”
“我连主演都没当过一次。”我自嘲地说。
“有些人注定无法实现梦想,无论他如何努力。”
“可我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从毕业起,就开始混吃等死。”
“我很高兴你如此完美地履行了《终生授权协议》。”
“完美?真的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制片人点燃了一支雪茄,“你参加‘人形公会’并非你职业生涯的瑕疵, 而是你此生的最大亮点。”
“‘人形公会’?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你知道那件事?你知道我曾违反过‘人皮契约’的规定?”
“不,不,不,你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作为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成员,你所参与的‘人形公会’实验留下了完美的数据,那些数据指导我们制定出了最优的星球发展规划。谢谢你,最后一个人类成员!”
“什么?最后一个?实验?你们是谁?”
“嗯……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有些突然。”制片人取出了一瓶口服镇定剂,“先吃一片这个, 然后我们再细谈。无论如何,我是打算今天告诉你全部真相的。”
也许是年龄比较大的原因,我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并不是特别震惊,也没有太大的好奇心。制片人跟我讲“人形公会”真相时,我只觉得,坐在对面的是个疯子。我怎么可能是地球上幸存的唯一一个人类成员?那,老魏是谁?坐在对面的制片人又是谁?这不合逻辑。我被老魏拉进“人形公会”怎么会是智能计算机预先安排的一场实验?这怎么可能?如果其他“人”都不是人类,那这个所谓的实验岂不只有我一个被观察对象?“他们”要观察什么?要采集什么数据?从我身上采集的数据,对“他们”有什么用?
据制片人讲,智能计算机有很多年都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幸存者。如果任由我自生自灭,那么,“人类”这个曾经在地球上盛极一时的物种必然会在我百年之后,像恐龙一样彻底灭绝。如果用克隆技术为人类保留一份可以传承的基因,智能计算机又下不了决心,因为它们不知道人类到底还有多少值得保留、传承的价值。“人形公会”的实验让智能计算机彻底认识了人类——其实,是彻底认识了我。“人形公会”事件一结束,智能计算机就清楚地知道,人类除了自作聪明,为叛逆而叛逆以外,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独立精神。我决定参加“人形公会”的那一刻,正是智能计算机做出这一判断的时间点。
“我很遗憾。”制片人说,“老魏他们几个故弄玄虚搞出来的剧组,居然真的打动了你。你当时犹豫过,质疑过,但最终还是加入了‘人形公会’——为了叛逆,去拍一部烂到家的B级片。你不觉得你自己可笑至极吗?你不觉得人类可笑至极吗?从那时起,我们就确信人类没希望了。不过,作为人类最后一个代表,我们仍会为你提供一份优厚的退休金,让你在死前享受足够优越的生活。”
“所以,我还是可以继续现在的生活方式?”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不愿意呢?”
制片人笑了笑,随即撕下面皮,露出一排排整齐的电脑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