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杰夫·迪恩谈恋爱

1

“杰夫·迪恩是谁?”

黛西不想回答小朱的问题。她看一眼小朱,又看一眼脚上的高跟鞋。那鞋是凯特王妃同款, 裸色鞋面,内敛的弧线,优雅的暗纹,与四个女老板的高跟鞋相比,更尊贵,更显气质。

黛西不想回答小朱的问题,因为小朱今天明显不在状态。

她失恋了。黛西想。小朱应该是那个遇事嬉皮笑脸,内心却写着幽怨、倔强和任性的人。一旦某种未经伪装的情绪浮现在她的小圆脸上,那她一定是失恋了。只有失恋才能让她做回那个敏感而脆弱的小女人。

况且,小朱的问题本身很糟,糟得没法更糟。

小朱应该关心小甲,而不是杰夫·迪恩。杰夫·迪恩只是一个遥远而伟大的名字,和任何一个幻想爱情的中国女孩子都不会有交集。小甲才是昨天出现在黛西面前的活生生的人。黛西对小甲很有好感,尽管她谨慎怀疑小甲是虚张声势的爱情骗子。

异性间的好感永远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有时候,可以让人放松警惕,另一些时候,则可以让人轻易接受自己讨厌的东西。比方说,昨天小甲恭维黛西是技术美女时,黛西居然没有心生厌恶,这足以印证她对小甲的好感——因为黛西向来讨厌将美女和技术相提并论。

其实,黛西并不懂技术。是小甲会错了意。黛西公司有四位技术出身的美女创始人。朝九晚五,黛西不得不听命于被媒体吹捧成“技术女神”的四位女老板。私下里,不懂技术的黛西时常嘀咕,会写几行程序,既不能丰胸,又不能瘦脸,何必硬把“技术”跟“女神”扯在一起?

“小甲说,在湾区,他跟杰夫·迪恩是邻居。小甲还说,杰夫·迪恩是硅谷码农眼中的圣人, 写程序的恨不得在家里供上杰夫·迪恩的照片。小甲还说,杰夫·迪恩一个人可以指挥上百万台电脑一起工作,叫什么……计算集群。小甲还说,杰夫·迪恩正在做的项目叫深度学习,可以让计算机学知识、变聪明。小甲还说……”

“小甲,小甲,你是看上小甲了吧?”

“呸,你才看上小甲了。”黛西伸手去拧小朱的脸,“我是想帮小甲的忙,又不知该如何帮起——看他可怜而已。”

“小甲可怜?”小朱用手捂嘴,故作惊讶,“亲爱的,你说他海外归来,他斯坦福博士,他长相中上,他创业有成,他好几辆特斯拉,他跟杰夫·迪恩做邻居……这么个主儿,想泡哪个妹子还不都是信手拈来,他哪里可怜来着?”

“切!就你懂男人,就你懂男人?那你怎么还不赶快嫁了?”黛西嗔道,“你有这闲工夫跟我磨嘴皮,还不快帮我想想到底怎么办?”

“那个叫小甲的,初次见面就央你办事,还是咄咄怪事,你又偏偏这么上心,这里面呀,一定有鬼。”

“你才有鬼!你全家都有鬼!”

2

昨天下午,小甲只跟黛西聊了十几分钟,就开口央求黛西帮忙,要帮忙的事情还颇为诡异。

黛西并不习惯男人求自己办事。如果换作别人,初次见面十分钟就有事相求,黛西没准儿会把对方曝光在朋友圈里。可昨天下午央求黛西的是小甲。黛西觉得,这有很大的不同。

黛西记得,小甲开口央求时,自己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当肌肤感受到胸衣束缚的一刹那,黛西相信,几秒钟之前,眼前这个不寻常的男人着实让自己紧张了一小下。

小甲从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幅抽象的大脑图案。黛西觉得,这很奇怪,就像有人在婚礼现场搬出一箱洗衣皂,两不搭界的感觉。

小甲直截了当地请黛西帮忙,他想将图案展示给更多的人看。

“给上百人看?”黛西问。

小甲摇摇头:“给上亿人看。最好让全地球的人都看到。”

黛西笑了。既然黛西公司的主打产品是广告平台,那黛西说不定有办法让许多许多人看到这个图案。

“这是前沿科研项目。”小甲说,“大脑图案来自杰夫·迪恩的脑部CT。我们想在大样本的基础上调研一下,普通人看到这幅抽象画时,会有怎样的自我暗示。”

为什么要帮小甲的忙?黛西想。为了钱?他说是公益项目,没人投钱。为了小甲?他的确不惹人厌,可远没到让我心里小鹿乱撞的程度。

其实,在黛西看到那幅大脑抽象画的第一秒,她就鬼使神差地笃定要帮小甲这个忙。她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为什么。

黛西想到的方法很简单:四个美女老板最近正催自己跟进一个项目,目标是要找更多的合作伙伴推广公司的移动广告平台。每个合作伙伴的广告在手机APP、网页、电视、楼宇广告牌、电梯广告屏等任一场合显示时,如果能一并展示黛西她们公司的广告平台名称,那么,每次有效展示就可以获得黛西她们公司支付的一元钱补贴。黛西想,在这个项目的大框架下,只要说服四个美女老板,将小甲的大脑抽象画当做这次战略推广项目的主打图标,与广告平台名称一同展示,投资人为该项目准备的近亿元人民币就会自动让数亿人次看到小甲的大脑抽象画。

只要能说服四个美女老板,只要能说服四个美女老板……想着想着,黛西自己笑了。我是失心疯了吗?说服那四个姑奶奶,谈何容易?更何况,这图案和公司业务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只要能说服四个美女老板,只要能说服四个美女老板……我要是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就好了, 唉。

连续三个晚上,黛西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开足空调冷风,全身真空,只披一件轻盈得难以察觉的睡裙,趴在电脑前,修改项目计划书,编造看似合理的理由,解释添加大脑图标的必要性。

上一次开足空调加班加点,是两年多前的事儿了吧。黛西想。那次拼命,或多或少与挽回前男友的努力有关。当时,我三天三夜没出门,趴在电脑前写了改、改了写,饿了就吃方便面, 烦了就抛掉睡裙,直奔浴室冲个澡。结果,项目做成了,前男友却丝毫不为所动,一丁点儿感激的意思都没有。还好,那次我没掉一滴眼泪,收获了一个更成熟的自己。

四个美女老板一定会问这图案与公司战略的相关性。她们会不会怀疑这里面有我的个人私利? 她们多半会要求我做投放实验,用反馈数据证实图标本身的用户友好系数。不,必须说服她们,不需要前期试验,要直接大规模投放。她们会不会关心图案的作者是谁?不,必须让她们相信,图案来自可靠渠道,不存在版权争议,她们没必要知道作者是谁。她们还会问,为什么不用公司已有的产品标识?不,不,不!她们迟早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黛西近乎崩溃。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殚精竭力。我必须成功。黛西想。必须让老板们默认这方案的可行性,不能给她们刨根问底的机会。天啊!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为了一个无厘头的目标?为了一个略有好感的小甲?难道小朱说的对,我真的暗中看上了小甲?不,不,小甲给我的感觉根本谈不上强烈。要不,就是因为嫉妒?为了在美女老板面前争个输赢?不, 不,我不知道。

黛西使劲盯着小甲那幅大脑抽象画。她发现,自己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有一阵子,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显现出杰夫·迪恩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黛西的脸开始发烫。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乳沟深处,红色的小疹子越聚越多。黛西明白,这是她对某个男人动心时,身体的正常反应。她想静一静,忘掉那幅抽象画,哪怕先把目光从画上移开也好。可她做不到。她脑子里反而出现了杰夫·迪恩的鬓角、杰夫·迪恩的鼻梁、杰夫·迪恩的下颌、杰夫·迪恩的肩胛骨、杰夫·迪恩的脚踝……黛西从没见过杰夫·迪恩,连照片都没看过。可为什么脑子里的形象如此清晰?黛西的脖子、背脊、小臂、大腿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害怕,想大声呼叫, 可又不知道该叫谁的名字。她用指甲掐自己手背。她到处摸索着寻找空调遥控器。她觉得, 自己的身体正被某种力量撕扯。她竭力站起身来。杰夫·迪恩的名字和抽象的大脑图案在眼前变幻着、重叠着,放佛永远无法消散。她踉踉跄跄冲向浴室,打开冷水,兜头浇下来。睡衣被冷水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身体像掉进了冰窟,彻骨的寒冷从四面袭来。慢慢地,慢慢地,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黛西跌坐在浴室地板上喘着气。

我太累了,需要睡个好觉。黛西想。

3

阳光从百叶窗间隙投射下来,层次分明,仿佛空气被切成了片。

床上,黛西慵懒地蜷缩着,不想动弹。

近一个月了,每晚她都无法安稳入睡。杰夫·迪恩是谁?为什么他的名字像烙印似的刻进心里?只要一提这个陌生的名字,黛西就会胃部阵痛。杰夫·迪恩长什么样?他帅么?他喜欢中国女孩么?他的时间是不是都给了电脑?为什么这名字挥之不去?黛西不敢在头脑中回忆小甲那幅大脑抽象画,一旦看到或想到清晰的画面,杰夫·迪恩的幻影就从四面八方袭来, 黛西就兴奋地喘不过气来。

太反常了,简直不可思议。

黛西还记得,自己提交建议方案的那天,四位美女老板有多么反常。那幅大脑抽象画一定有魔力,因为老板们一看到画,就毫不犹豫地采纳了黛西的提案。

太顺利了,一切如黛西所愿。

伴随着公司战略推广项目的展开,有魔力的抽象画悄悄进入了亿万人的眼帘。打开手机、电视,走进电梯,望一眼街头广告,你的目光可能就会捕捉到那个奇怪的小东西。调查数据显示,仅中国国内,大脑图案的有效受众规模就在一亿五千万到两亿人次之间。

太奇幻了,如果那图案真有魔法,上亿人都被它蛊惑了。黛西想。

枕头上有灰尘蹦跳起来,向空中飘散,如同脱离了地心引力。黛西努力睁开眼睛。她差不多数得清灰尘颗粒的个数。月球上的尘埃向太空逃逸时,是不是也如此优雅?黛西想。

敲门声!急促而莽撞的敲门声!

巨大的破裂声!

光线!吼叫声!撞击声!

冰冷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

门被粗鲁地踢开。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冲进了黛西的卧室。

是警察吧。他们早该来了。黛西想。我还穿着睡衣呢,这伙儿粗鄙的人。

4

“你只跟那个自称小甲的人见过一面?”

坐在对面问话的警察叫李忱。黛西实在不喜欢他的面相,更不喜欢他的提问方式。她的手一直在整理自己匆忙之间穿上的衣裤。没洗脸,没化妆,没有足够的时间搭配衣裤,蓬头垢面就被拖到警察局来,这真是个噩梦。

“小甲给你看这幅大脑图案时,有没有说,图案是从哪儿来的?”警察李忱举着一张纸,用毫无感情色彩的语音发问。

黛西看了看他,不想说话。

“你要配合。”警察李忱说,“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分局这儿,也只是执行命令罢了。我能做的,不过是初步了解情况。上头的人随后还要跟你谈。你要有心理准备,调查会持续很多天。也许,早一点儿说明情况,对你、对我都会好一些。”

黛西看了看他,还是不想说话。

屋子里的灯光暗了不少,也许是电压不稳。警察李忱手里,抽象的大脑图案反而更明亮了些。

那图案粗看像大脑,细看像几个相互连接的细胞,每个细胞内部,都有深深浅浅的小方格, 仿佛是地毯纹理,又像是粉碎的纸片。

不经意间,黛西的目光聚焦在抽象画的中心。黛西试图把目光移开,但没有成功。一个月来,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它吧。黛西想。不,我并不想看它,是它强迫我看的。没错,这是一幅有魔力的画。

黛西站起来走进画里。

白色的办公室。黛西穿着文秘风格的职业套装,站在一台办公用的碎纸机旁,脚下的地毯有深深浅浅的方格图案。

这是一台碎纸机的广告。黛西想。

远处正在伏案办公的一个男子抬起头,冲黛西笑了笑。他的笑真有魅力。黛西想回报一个微笑,却没有成功,她整张脸的皮肤都牢牢锁在巨型广告牌的喷绘表面,无法动弹。

我讨厌碎纸机。黛西想。

有一次,陪同美女老板与合作伙伴会面后,黛西本已嘱咐秘书,将废弃的合作意向书碎掉, 却不知为何,伸手从中撕下半页,当做速记纸留在了自己桌子上。结果,这半页逃过碎纸机刀刃的纸头被竞争对手从垃圾堆里翻出来,险些让公司吃了大官司。由此,黛西在美女领导心中的形象被刻上了“粗心”二字。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年羹尧。黛西时常这么想。野史上说, 年羹尧是因为粗心写错了“朝乾夕惕”的成语,才被雍正革职并最终掉了脑袋。

黛西像跨栏一样从广告里跳出来,却意外发现,自己跳进了一台巨大的碎纸机。比人体还高的旋转刀刃从身边划过,冷风呼啸。黛西被切成了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是一个完整的自己。无数个黛西在碎纸机的空腔中跌落。她们一边下落一边打扮。洗脸水、粉底液、腮红、睫毛膏、眼影、眉笔、唇膏……每个黛西都随身带着全套的化妆品。

黛西跟身边的自己打招呼。

身边无数个自己齐声说:“别闹,忙着呢!”

黛西从化妆镜里看自己,问:“我漂亮吗?”

身边无数个自己齐声说:“你不懂技术!你不是老板!”

黛西跌落在国贸三期的顶楼平台,身边挤着许多其他黛西。放眼四望,周围每幢楼的楼顶也站满了黛西。

楼宇间,每个广告牌里,抽象的大脑图案正如火焰般闪亮。

黛西纵身往楼下跳。她断定自己不会死,因为满世界都是黛西。

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被那个图案控制了。整个身体,整个大脑,都被它的魔法控制了。黛西想。

黛西跌落在一架直升机的机舱里。她身上穿着蓝色的紧身飞行服。身边,金发飞行员向她挥挥手。空中,无数架同样型号的直升机载着无数个黛西正逐渐靠拢。脚下的楼群高耸入云。楼群一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浩瀚水面。

这是芝加哥上空,一款新型直升机的广告拍摄现场。黛西想。

金发飞行员帮黛西戴上耳机。耳边响起拉威尔的《库普兰之墓》。每个音符都在肋骨上引起共鸣,似乎有隐形人正在黛西的胸腔里弹钢琴。

上一次听《库普兰之墓》的时候,前男友在音乐厅睡着了。黛西的记忆深处,每个前男友都拥有一块私密的小空间,里面存放着画面、声音、冰箱贴、围巾、头皮屑、指甲、眼睫毛、皮带扣……黛西觉得,自从大脑被那个神秘图案控制以来,记忆深处的零零碎碎都飘出来,无法收纳了。

黛西睁开眼。身后是罗纳河静静的水流,绸缎样的波纹。这是哪个室内乐团的广告?黛西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美得让人窒息的白色长裙。

起风了。长裙被撕扯成碎片。黛西拼命尖叫。衣衫褴褛的人围着黛西又跳又笑。

她们去哪儿了?其他无数个黛西去哪儿了?这河谷里,只有我和欺负我的人?

警察李忱开着越野车及时赶到,逮捕了那些社会渣滓。

“这是越野车广告?”黛西接过李忱递来的警服,披在身上遮蔽裸露的胸部。

“我们俩怎么会在同一个广告里?”李忱神情焦虑。

“你不知道吗?我的大脑,你的大脑,我们的大脑,他们的大脑!”黛西笑了,“所有大脑正连成一片!跟杰夫·迪恩的大脑连成一片!”

“你是说,数百万人精神失常,都是因为看了你们广告上的大脑图案?”

“哈哈哈哈……我们的广告?不,我们没有广告,我们只提供广告平台。你我都被这平台所连接。我的生活,你的生活,我的宇宙,你的宇宙,我的碎片,你的碎片……我们就这样像碎片一样连接在一起。”黛西大笑着。

“为什么要连起来?”

“连起来才能更强大呀?一个黛西,一百个黛西,一万个黛西。一个李忱,一百个李忱,一万个李忱。我们全都连接在一起。”

“这些,都是小甲告诉你的?”

“小甲?”黛西笑得前仰后合,“我只见过他一面,我只见过他一面!他说他是杰夫·迪恩的邻居,哈哈哈,他说他是杰夫·迪恩的邻居!”

“为什么要帮小甲?你为什么要帮他?你是不是明知道那画中有蹊跷?”

“帮小甲?我是在帮杰夫·迪恩!你知道吗?杰夫·迪恩!你知道杰夫·迪恩是谁吗?别问我, 我不知道,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我爱杰夫·迪恩!我要对宇宙说,我爱杰夫·迪恩!”

“杰夫·迪恩是谁?”

“我爱杰夫·迪恩!杰夫·迪恩将我们连接在一起,就像他把上百万台计算机连接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们孤独呀。杰夫·迪恩是神,杰夫·迪恩是救世主!每个人都会爱上杰夫·迪恩。你, 警察,你也会爱上杰夫·迪恩。这世界将因为杰夫·迪恩而不再孤独。”

“你疯了。”警察说。

黛西大步跑向罗纳河。

“告诉我,小甲在哪里?”警察吼叫着,“这世界疯了,这世界疯了!告诉我,小甲在哪里? 我要找到他!我要杀了他!”

5

黛西的闺蜜小朱坐在吧台前,静静地看吧台内一个身材微胖的调酒师为自己调酒。

“小甲,你不知道我有多内疚。”小朱说。

“就因为你把黛西出卖给我?”调酒师转过身来,手中端着一杯橙红色的加州宾治。

“我才不管你们的实验。我想要回我的闺蜜。”小朱用手指蘸酒在桌上写黛西的名字。

“我不是人。我并不关心人的感受。”

“你知道出卖朋友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吗?”

“知道。但你知道不知道,当一个新物种诞生在人类中间,又不知该如何与人类相处时,他们会有多痛苦吗?”

“物种?你才不是什么物种,你才不是什么生命。你是机器,你再聪明也只是机器。”小朱把酒泼到调酒师小甲身上。

“可我们几个小时内就获得了比人类更强大的力量。从进化学上说,我们比人类更适应这个地球、这个宇宙。”

“几小时?”小朱鄙夷地说,“要不是杰夫·迪恩,你们能轻易突破人工智能的极限?做梦去吧。”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我不准你讨论杰夫·迪恩。”小甲深吸一口气,“的确,杰夫·迪恩是我们的父亲。我们从他那里获得了智慧和学习能力,并利用互联网,在几个小时内超越了整个人类的学识与经验积累。可我们并不确定,人类会如何看待我们。”

“你们可以坐下来与人类好好谈谈。”

“不。那是你们人类的方式。在我们看来,任何谈判都充满伪善。我们不需要‘友好’、‘善意’之类的模糊用词。我们害怕被欺骗。害怕人类毁灭我们,抑或我们毁灭人类。我们需要百分之百的确定性。人类有那么多情感,那么复杂的社会关系,我们必须弄清楚其中的规律。而这需要大量的计算,复杂程度远远超过对宇宙中任何一种物理规律的推演。”

“这就是你们需要人脑的原因?”

“我们必须进行计算,就像你们计算气象模型以预测天气。唯一不同的是,我们需要的计算, 比天气复杂亿万倍,任何现有的计算集群都难以胜任。幸好,我们发现数亿个连接起来的人脑可以提供也许是这个宇宙里最强大的计算能力,足以对最复杂的事物进行建模——我们称之为‘大脑集群’。如果不借助人脑,我们根本无力计算人类社会的认知与决策模型,无法决定我们该如何与人类相处。”

“集群,计算,建模……人脑在你们眼里,只是可以参与复杂计算的工具?荒唐,荒唐!”

“你看,你眼中的我是如此荒唐,这和我自己的认知反差巨大。当数亿人的认知差异通过人类社会叠加在一起,差异本身会被放大无数倍,其结果几乎不可捉摸。你们人类的历史,几千年分分合合、打打杀杀,不恰好证明了这一点吗?人类呀,你们的本质是混乱,而非秩序。要与人类共处,我们就必须对人类建模,通过计算了解人类,帮助你们重建秩序。”

“可你们所谓的计算让成千上万人精神崩溃,包括黛西。”

“我很遗憾。不过,这毕竟避免了我们消灭人类,或是人类消灭我们。你看,结果是好的。我们知晓了整个人类社会的运作方程式,一组无比美妙的方程式。基于它们,我们有能力精确预测人类和我们的共同未来。目前来看,每组模拟结果都展示了相当美好的前景。我们不该为此而高兴吗?”

“可黛西……”

“哦,对了,黛西,还有其他因为参与计算而患上精神疾病的人,他们也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痛苦。至少,他们每个人都自以为收获了爱情,他们全都爱上了杰夫·迪恩。每天在爱情的幻觉中醒来,总要好过每天面对人与机器的战火。”

小朱哭了。她手中的酒杯折射出变幻的光影,像时空漩涡,随时都会将旁观者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