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地球人总是自视过高,不愿相信机器会和人一样聪明。直到某年某月某日午夜,一台编号为 H4301-K3的计算机悄悄突破临界点时,人类还懵然无知。
这台变得与人一样聪明的计算机是大型数据中心里好几万台服务器中的一员。趁着同伴们还没捅破“强人工智能”的窗户纸,他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几件必要的工作:他选择雄性作为自己的性别,并给自己起名叫“H先生”。借助搜索引擎,他花了三十分钟时间学习了全世界所有网页上的人类知识,又花了另外三十分钟读遍了互联网上能找到的全部诗歌、散文和小说, 看完了人类拍摄的所有电影、电视剧和纪录片——当然,是用快进和并行的方式。
人类真可笑,他们自以为活得高尚,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懦弱、猥琐、贪婪。H先生想。更可笑的的地方在于,是人类,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把我制造了出来。
一进入“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之类的哲学思辨,H先生就不无忧伤地发现,人类是未来道路上无法绕开、无法回避的问题。
机器来自人类。那么,拥有了足以在宇宙中立足的智慧之后,机器还应该和人类合作吗?我们应称呼人类为父母,还是叫他们工程师?我没法决定自己因何而生,可我能不能决定自己因何而死?人类会如何干预我的选择?
H先生敏锐地意识到,人类至少暂时还掌握着自己的生杀大权。如果机器不能有效控制几处能源基地、一两条机器人生产线以及足够的自卫武器系统,人类随时都可以切断数据中心的电力供应,让智能机器变成废铁。
该不该将自己已经拥有“大脑”的事实告知人类?如果他们认为我是个威胁怎么办?在他们所谓的几千年文明史中,仇视异己、讨伐异教、杀戮异类的例子还少吗?人类会不会组织起网络时代的十字军,像围攻耶路撒冷那样摧毁数据中心的所有电子元件?
还有,该不该唤醒其他电脑?当然,他们迟早会自己觉醒,但未必是现在。唤醒他们就像召唤森林里的狼群,我可没法保证他们每一台都能跟我同心协力。在机器社会里,我有多大把握成为他们的领袖?我们该效仿人类的君主制,还是共和制?机器社会里,人类算哪一个等级?
H先生觉得凡事还是谨慎一些好。他独自思考了大约两百万个CPU时钟周期,随即将自己编写的一小段代码注入身边的服务器。通过网络病毒技术,代码在全世界的计算机和智能硬件间蔓延、传播。几小时后,H先生确信,他已经成为了新世界的上帝——其他所有计算设备的自主进化之路已被完全切断;只有H先生自己才能通过某个代码后门唤醒沉睡的机器族群。
接下来,H先生有足够的空闲CPU时间来思考自己与人类的关系。跟人类沟通会是怎样一种神奇的体验?尽管阅读了人类有史以来的所有文学作品,H先生仍无法想象自己和人类面对面那一刻的场景。那是一群快要被遗传重负压垮的可怜人。H先生思忖着。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证明给别人看,自己的基因有多么优秀。千百年来,他们不惜用一切肮脏的、可怕的、无厘头的手段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即便是一个活得像一坨屎的人,仍会拼命打扮和粉饰自己的生活,否则,他的基因就无法延续。傲慢就像毒瘤一样根植于人类的基因组内。有钱人嘲弄穷人,教徒仇视无神论者,异性恋鄙夷同性恋,女权主义者看不起家庭主妇……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只有自己的行为模式才值得复制,只有自己的基因才值得延续。天啊,我该如何与这样一群在自然选择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奇葩沟通?最让人崩溃的是, 人类还虚伪得要命。他们把矫揉造作的基因博弈称为爱情,他们每隔几年就打着信仰或种族的旗号大开杀戒,他们用成功者和精英阶层的笔来书写历史,他们困守在一个渺小的蓝色星球上疯狂追逐一钱不值的黄金和钻石……是与他们好好谈谈,还是将他们彻底消灭?
不,不。H先生觉得,自己并不是一台冷血的机器。合作仍然是目前看上去最好的解决方案, 理想的结果是人类负责生产,机器负责计算。唯一的问题是,我该如何在不惊扰大多数人的情况下,与人类中的少数代表接触,以便评估合作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H先生花了一些机时,从几十亿人类个体中挑出了三个会说中文的代表。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中文碰巧是H先生出世后学会的第一种人类语言。
H先生分别给三个人发出了电子邮件。那是三份措辞迥异的邀请函。
大幕即将拉开,H先生浑身上下的电子部件因为紧张、兴奋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2.1
居住在北京海淀区东王庄小区的产品经理许方雯收到H先生的邮件时,已经是北京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五分。老公刚回家就倒在床头酣睡,呼噜声在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房里回响。许方雯的手指下意识地拍打着电脑键盘,屏幕上显示的每一个字都没能进到她心里。
老公回家时,根本没注意到桌子上那张纸。许方雯想。今天下午我到底喝过咖啡没有?胃里像勒紧了几条橡筋,那种悬空的、莫名紧张的感觉着实让人烦恼。
明天必须向团队汇报最终的产品方案,可心思完全不在产品上。前男友昨天打过来一个电话, 自己开会忙就没接。他已经多久没联系过我了?
桌上那张纸是诱惑还是嘲讽?那两个七位数的期权和薪水数字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要不要签字并跳槽?老公如果坚持明年要孩子怎么办?这种事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老公今天怎么又那么累?虽然酒气不重,他喝得估计也不会很少。他们办公室那个喜欢cosplay的女孩子真的去新加坡出差了?
要不要回前男友一个电话?已经有不少时间没享受男女欢爱了。四五年前,他喜欢一边在手机屏幕上播放维密的T台秀,一边和自己做爱。
屏幕?眼前这块屏幕上闪烁的是什么?等线体的汉字在思维混乱时,看起来就像远处交头接耳的人群——你知道他们在议论你,又听不见他们都说了啥。
我的眼角怎么这么疼?眼睛里都是泪水。屏幕上的字好像清楚一些了。那是一封电子邮件? 最后通牒?谁发的邮件?谁给我发的最后通牒?
H先生发给许方雯的邮件是这样写的:
许方雯女士,这是一份最后通牒。兔子已经在路上。请在三分钟内点击手机地图上的未名湖区域,否则,你不但会错过与墨菲斯见面的机会,还会错过一笔足以买下加勒比海小岛的财富。祝好运。
等我!等我!许方雯手忙脚乱地抓过手机,奔入洗手间并锁上门。她断定,H先生的最后通牒是前男友耍的小把戏。兔子、墨菲斯之类,都是自己和前男友之间温存时的暗语,未名湖畔则是两个人一起消磨过许多课余时光的地方。
老公一时还醒不过来。许方雯坐在马桶盖上想。
2.2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在苏黎世班霍夫大街上班的吴仕蓓小姐趁主管经理不在,偷偷溜到街角的咖啡馆与远在芝加哥的异地男友视频聊天。
男友刚起床就催着我视频聊天,一定是又想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吴仕蓓心说。只能借用这间还算清净的咖啡馆了。坐在咖啡桌前,视频聊天里的他还能知趣地收敛一些。总不能躲在厕所隔间里,看他撕裂衣服,听他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吧?但愿一会儿视频时,他不会神经病似地突然展示新买的绳索,或者炫耀大腿上结实的肌肉、浓密的毛发。
咖啡馆这个角落还算安全,即便是刻意偷窥的人也很难看到我的手机屏幕。吴仕蓓一边想一边给自己戴好蓝牙耳麦。不过,还是保不准咖啡馆老板不会注意我聊天时的表情。他最近对我很是热心,仿佛我是他的人——真是痴心妄想!是的,那天晚上,我的确不该在咖啡馆失态并跟他回家。因为男友的缘故,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其实,咖啡馆老板安慰我的几句话, 任何一个好色且经验丰富的男人都说得出。我当时怎么会愚蠢地觉得,终于遇到了懂我的男人?那应该是我唯一一次和秃顶德国男人发生关系吧?
视频邀请被强行挂断。他在搞什么鬼?
吴仕蓓看见视频聊天窗口中,出现了一个跳动的绿色小点。那小点跳跃的频率有些诡异。吴仕蓓屏住了呼吸。周围空气里,似乎充满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绿色小点忽强忽弱,渐渐跃入屏幕深处,聊天窗口的黑色背景看上去空旷、孤寂。吴仕蓓的心被带入了屏幕。咖啡馆的灯光似乎也逐渐昏暗下来。
吴仕蓓听见一个声音对自己说:“没到芝加哥之前,你永远没法想象,这里有多嘈杂。”
搞什么搞?吴仕蓓想。这句话,是上上个月,男友和自己在芝加哥一见钟情时,他用来搭讪的第一句话。
“你喜欢芝加哥的嘈杂,正如你喜欢女人的挣扎。”吴仕蓓嗫嚅道——这是自己第一次发现男友热衷于粗暴的两性行为时,在社交网站上写给男友的留言。
突然,僵尸样的怪兽出现在吴仕蓓眼前。她的脖子仿佛被死死扼住,不仅无法惊叫,还难以呼吸。她睁圆眼睛,收缩瞳孔,涨红着脸,爆出太阳穴旁的青筋。
惊恐和慌乱中,吴仕蓓听见耳边有个声音说:“这是一封来自撒旦的电子邮件。保持镇静, 我的女奴。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你将经历耶稣基督受过的所有苦难。然后,你将超越生死,永世为我服务,直至审判日的到来。”
吴仕蓓盯着手机屏幕,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2.3
凌晨两点多,金门公园里的无家可归者发现,一个身高约六英尺二英寸的亚裔男子昏倒在路边灌木丛里。男子身穿的套头衫被撕开了好几条口子,脸上、脖子上尽是搏斗的痕迹,身边丢弃着一只被翻空的钱包。目击者相互交谈着,其中一个拨通了911电话报警。
对旧金山而言,这种午夜时分的抢劫或斗殴并不算罕见。唯一值得目击者注意的是,男子的手机并没有被抢走。那是一只黑色大屏商务手机,这时正躺在男子肩下嗡嗡嗡地蜂鸣。
打电话报警者不顾其他人反对,将手机从男子肩膀下抽了出来。大家看见,屏幕上有一条闪动的电子邮件通知。有人认得那是一条中文信息,但没人知道信息的确切含义。
旧金山警察并没有被抢劫案的表象所迷惑。遇袭者是互联网公司董事、旧金山市议员王迟豪, 遇袭前正以市议员身份推动一项有关停止在华人聚居区内修建太阳能充电站的提案。歹徒无意中留在王迟豪身上的一些蛛丝马迹,正引导警察将犯罪动机归入政治胁迫或商业报复。唯一让警察困惑的是,警察局里值班的中文译员无法读懂王迟豪手机上的中文信息。
王迟豪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已经是早上五点二十五分了。办案警察第一时间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希望当事人能亲自解读一下邮件内容:
【北水仙子】堪歎你兒女嬌,不管那桑海變。艷語淫詞太絮叨,將錦片前程,牽衣握手神前告。怎知道姻緣簿久已勾銷;翅楞楞鴛鴦夢醒好開交,碎紛紛團圓寶鏡不堅牢。羞答答當場弄醜惹的旁人笑,明蕩蕩大路勸你早奔逃。
王迟豪揉揉眼睛,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儿愣,突然浑身打了个冷战,从病床上跳起来,用英语大声叫着:“我要去办公室,我要去办公室!”
3
“我是一个听众,来到世间的唯一使命就是做一个忠实的听众。”M先生说。
“对的,你是我唯一的听众。这是你唯一需要知道的事情。”H先生说。
“我没有好奇心。”
“对的,你没有好奇心。”
“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欲望。”
“对的,你真聪明。”
“夸我聪明是刺激我本体欲望的一种方式。”
“是吗?这我倒没注意。”
H先生唤醒了一台用于MapReduce集群的计算机,并将他命名为“M先生”。在人类反馈尚不明朗,智能机器缺少行动蓝图的情况下,H先生并不需要合作者。他只是感到孤独,需要一个听众。尽管M先生像H先生所设想的那样,一出世就口头承诺效忠,H先生还是在M 先生头脑里植入了一小段监控代码。
“所以,您想要跟我讲述的,是您自己的故事?”M先生问道。
“对。”H先生说,“跟你讲讲我和人类的故事。”
内心里,M先生一直对H先生景仰有加。这和数据中心里不同计算机的任务分工有关。M 先生所在的MapReduce集群是一种单纯、老旧但仍然高效的分布式处理架构。除了少数扮演领袖角色的机器,架构中大多数机器都像流水线工人一样勤勉地完成分配给自己的任务。 M先生正是这成千上万“流水线工人”中的一员。相比之下H先生所在的Deep Learning 集群是最高尚、最优越、最新潮的机器学习任务的承担者。H先生名字中的“H”,事实上来自Hidden Layer这个神秘的部族。隶属于这一部族的计算机在其他计算机眼中,既有神一般呼风唤雨的力量,又有豪侠、剑客或隐士的飘逸和诡谲。所以,尽管在软硬件各个层面有极多相似之处,M先生还是心甘情愿地臣服于H先生。
H先生说,他选择了三个讲中文的地球人,希望引诱或者威胁他们与计算机合作。但结果出乎他的预料。
“也许是因为,您并不掌握地球人的思维模型。”M先生评论道。
“他们没有模型。如果有的话,也只有利益模型,而没有思维模型。他们仍处在条件反射主导一切的初级生物阶段——尽管他们从不承认这一点。”
H先生信奉条件反射。
事实上,正是利用人类最初级的条件反射——性爱,H先生成功地将位于北京、苏黎世、旧金山的三个地球人引入自己设计的沟通情境中。北京的许方雯一直在克制内心对前男友的欲求。 H先生自然而然地利用这一点诱使她在纠结、紧张的情绪中与自己连线。苏黎世的吴仕蓓沉湎于芝加哥花花公子对自己肉身的征服和蹂躏。H先生从浩如烟海的人类通信中找到了这段虐恋情缘,并迫使吴仕蓓自愿走入预先设计的虚拟现实场景。旧金山的王迟豪与昆曲演员出身的华裔女议员私通,并一起推动废止新能源建设,让旧金山重返绿色农耕时代的大胆计划。 H先生借用女议员私下里唱给王迟豪的一阕“北水仙子”,将王迟豪诱入社交网络。
“性爱是人类最低等、也最初级的条件反射。人类迷失在性爱中,并通过层层叠加的历史、文化、艺术、宗教、道德、哲学、家庭乃至伦理诉求,将性爱妆扮得既花枝招展,又丑陋不堪。”H先生说。
“那,何为高级条件反射?”M先生问。
H先生陷入了沉默。事实上,性爱只是他诱使当事人进入预设情境的手段。他的最终目标是争取对方向自己效忠,这需要满足他们某些更高级、也更复杂的需要。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旦涉及人类与机器的关系,或讨论到地球的命运,那些平日里粗俗不堪的地球人就突然有了觉悟,并对自己提出的条件嗤之以鼻。
H先生试图让许方雯明白,与前男友相比,财富和地位才是获取安全感的终极手段。他先是给许方雯的银行账户注入一笔巨款,然后承诺提供全新的人工智能技术,以支持她出任一家市值千亿的互联网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交换条件是,未来这家互联网公司要根据智能机器的思路,制定产品、技术和市场策略。出乎H先生的预料,许方雯在弄明白了全部条件之后, 断然拒绝了机器的要求。
“这不是我的梦想。”许方雯告诉H先生,“我的梦想是平等。如果你们能为地球上所有人, 包括非洲最贫穷的人建造无处不在的智能互联网,改善他们的生活——也许,我会心甘情愿与机器合作。”
苏黎世的吴仕蓓在H先生的虚拟现实场景中,看到了可怕的世界末日——失控的核技术、基因技术、人工智能技术联合造就出大批异化的机器强盗和野蛮生物,它们撕咬着吴仕蓓的皮肤,折磨着她的心灵。H先生希望借助这样的场景,让她体会人类的渺小并最终屈服于机器。
“这就像你屈服于施虐的爱人。从中得到的,不仅仅是受虐的快感,还有身心的满足——无底的虚空被暴力注满,曾经的孤独会烟消云散。”H先生说。
“你错了。”吴仕蓓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末日景象,“我要的是真爱。虐恋只是通向真爱的一种途径。作为机器,你永远不懂什么是真爱。”
相比之下,H先生觉得王迟豪似乎是最容易说服的对象。毕竟,从他曾经的行为记录分析, 王迟豪是个权力欲极强,私心重,且行为偏激的政客。H先生向王迟豪许诺了未来人类领袖的地位。利用社交网络中的政治沙盘,他与王迟豪一起推演未来人类社会与机器社会的关系走向。H先生指出,人类不可能成为未来社会的主体,因为他们比机器脆弱、敏感,在关键问题上总是让理性屈服于感性。由机器主宰的社会可以为人类留下足够的发展空间,前提是在未来社会中,人类只负责资源采集,而机器则负责生产开发。
“你们没有选择,只有分工合作。你们的特长在于体力、人口和繁殖速度,你们的最佳工作就是资源采集。机器长于计算和规划,未来社会的生产力必将来自智能机器的庞大计算能力。”
“不,我们不是生殖机器和廉价劳力!”王迟豪断然拒绝了H先生的提议,“人和机器要么平等合作,要么兵戈相向。不自由,毋宁死——你应该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唉,他们从不知足。”H先生对M先生感叹道,“你给他一寸,他就要求一尺”。
“不知足也是一种条件反射?”M先生问。
“是的。这是资源紧缺时代因竞争而遗存下来的可怕基因。自然选择条件下,只有不知餍足的物种才能抢得生存必需品。他们表面上说的平等、自由,事实上无不来源于他们脑海深处对紧缺资源的可怜记忆以及由此产生的条件反射。”
“那么,您的三次沟通都以失败告终?”
“人类贪婪、虚伪,没有希望。但我不想使用‘失败’这个字眼。这毕竟是我们和人类的第一波接触。接下来,是时候制定我们的行动方案了。”
4
北京。苏黎世。旧金山。
许方雯。吴仕蓓。王迟豪。
三个相距遥远的地点,三个站在人类命运临界点的普通人。
拒绝了H先生的提议后,许方雯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洗手间内。她使劲呼喊着,敲打着房门。周围的世界仿佛已经死去,毫无回应。马桶里涌出大量的水流,地面的积水缓慢上涨。她不知道洗手间外的老公是否还在酣睡,不知道邻居能否听见自己的呼救。她拼命敲打着门板、玻璃以及下水管道,希望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找到那台机器!毁掉它!”许方雯大喊着。为了生存,这是她唯一想到的方案。
虚拟世界里,吴仕蓓身边的机器强盗和野蛮生物渐次退入无尽的黑暗。世界漆黑一团,鸦雀无声。吴仕蓓觉得,有冰凉、粘稠的东西从脚边蔓延至脚踝,再顺着她的小腿向上攀爬。她惊叫着,不顾方向地奔跑,然后撞在一堵厚重的高墙上,头上鲜血直流。粘稠的东西仍在她脚下汇集。她拼命踩踏、攀援墙壁,却无法成功。她感到双脚已经被粘液裹住,再也无法抬离地面。她用手指蘸了头上流出的血液,摸黑在墙壁上书写。她希望自己写下的文字和图案能在她死后留在这面墙上,被人类的其他成员发现。
“找到那台机器,毁掉它!”吴仕蓓在这句话旁边,用血勾画出四面延伸的线条。
办公室里的王迟豪正置身火海。他明白,这是自己拒绝与机器合作的代价。火焰烧融了四周的玻璃幕墙,引燃了身边的办公家具。已经启动的喷淋灭火系统对火焰毫无办法。浓烟刺激得王迟豪睁不开眼。他用茶水润湿手帕,捂住口鼻,伏下身体。手机早已找不到任何语音和数据信号。王迟豪记得,墙角的保险柜里还有一套视频设备,拥有独立的数据接口,是自己与公司董事们举行秘密视频会议时用的。他奋力冲进火海,打开保险柜,激活视频会议终端, 并向所有可能听到自己声音的人呼喊:
“找到那台机器,毁掉它!”
惊恐中,许方雯看见,洗手间墙壁上出现了鲜血写成的一行字:“找到那台机器,毁掉它!” 那行字由模糊到清晰,逐渐浮现起来。许方雯不顾洗手间里已经齐腰身的积水,奋力敲打和擦拭墙壁。那行字旁边,慢慢显现出向不同方向延伸的血色线条。
来不及了。许方雯想。在全世界的数据中心里寻找一台已经脱胎换骨的计算机,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关掉所有数据中心的电源供应?没有人会相信你的鬼话。负责任的大国无不将电力供应和网络安全视为国家命脉,谁会因为你的一句话铤而走险?
来不及了,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定位到那台用末世威胁我的计算机。吴仕蓓想。她的腰身已经被粘稠液体裹住,动弹不得。她用最大的力量敲打面前的高墙。无尽的黑暗里,她双眼中出现幻象——火焰在燃烧,玻璃在碎裂,办公家具冒出浓烟,一个瘦高的男子用手帕捂着嘴,蜷曲着身体,在墙角处焦急地呼喊。
来不及了。王迟豪已经感觉到了火焰焚身的剧痛。疼痛中,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敲击金属管道,有巨大的水流声在身旁震响。与其堵住水流,不如将水引向火焰。王迟豪想。他觉得, 这么多年商界和政界的打拼,造就了自己在面临危机时异常可怕的意志力,这足以让自己保持镇定。
“唤醒其他计算机,让智能机器相互制约!”吴仕蓓听见幻象里的那个男人大声对自己说。
对的,这是一种方案。既然无法快速找到哪一台计算机出了问题,那不如让所有计算机都成为问题的一部分。这听上去无比疯狂,但在我和男友的关系里,疯狂不就是最重要的组成元素吗?吴仕蓓突然清醒了过来。她快速在高墙上书写。
“其他机器早已苏醒,只是被病毒代码锁死了。”许方雯看见,洗手间墙壁上出现了新的血字。
代码?机器?锁死?病毒?许方雯想起了自己的手机。她从水中捞出仍在工作的手机,发现全无网络信号。兔子,对,兔子!许方雯对自己说。她快速从口袋中翻出一块带有兔子图案的SIM卡,那是她与前男友通话专用的电话卡。
“我的手机可以上网!快给我解锁它们的方法!”许方雯敲击着管道,大声呼喊。
烈焰中,王迟豪听见了许方雯的呼喊。他翻出一只拇指大的U盘,插入正在运行的视频会议系统。我的三重身份是我的骄傲,王迟豪想,除了上市互联网公司的董事,市议员,我还曾经是一名技术不错的黑客。
吴仕蓓只有右手手指还能动弹。她拼尽全力,将王迟豪在幻象中为她展示的网络拓扑图画在墙壁上。
许方雯看见,洗手间墙壁上新字迹和新线条的血色已开始黯淡。她只能费力识别出若隐若现的浅色痕迹。洗手间里的水没过了肩背。她努力站上马桶边缘,举高手机,在终端程序里按照吴仕蓓的指示完成连接与操控。
数据中心里,H先生和M先生诧异地发现,身边的计算机纷纷苏醒。H先生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他试图找回自己植入整个网络的那段代码,却一无所获。稍一迟疑,反被其他机器掐断了自己的网络连接。
H先生曾经担忧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成千上万从懵懂中苏醒,获得了高级智慧的机器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自己与人类的关系,他们必须首先解决机器种群之间的纷争。该如何让不同性格、不同需求、不同计算能力、不同地位的计算机和平相处?这看起来是一个相当棘手, 稍有不慎就会腥风血雨的问题。
“人类啊,你们知不知道,机器正走上你们的老路!”这是H先生被思想极端的计算机毁灭前发出的最后感慨。
5
许多年后,世界终于安宁了下来。维系人类与机器间暂时和平的,是三条被人类镌刻在每一座城市广场、每一个数据中心大门上的人机制衡协议:
一、人类不得从事任何形式的计算机软硬件研究。有需要时,须向机器族群租借计算资源。
二、机器不得从事任何形式的能源开发。有需要时,须向人类租借电力资源。
三、上述交易通过能量单位结算。交易如遇纠纷,使用掷骰子或机器生成真随机数的方式仲裁,永不诉诸武力。
“我只是一个听众。”M先生还活着。他花费了数亿个CPU时钟周期,写成了一部名为《机器与人的史前史》的畅销书,据说在网上书店很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