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两个太阳、三个月亮高悬在空中。公路笔直伸向远方,路面蒸腾着灼热的空气。
审查员小辛从加油站走出来,浑身冒汗。他反复捋着手里的绳索,不时朝公路尽头张望。
“嘿,小子!等人?等哪个倒霉蛋呢?”开着一辆双曲面越野车来加油的中年人问。
“大叔。天气真热。”小辛把绳索藏到身后,“您的车真好看。您一定是从商品部直销超市那里买来的吧。我妈说,有经验的人总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用又好看的东西,这就是经验的价值。对了,我是个审查员,大叔。”
“废话!你这身儿衣服,谁他娘的看不出你是个审查员?”
“抱歉,大叔,”小辛舔着嘴唇,“我妈说我是个废话多的人。抱歉,大叔,我妈说我得学会跟人道歉,否则我活不到集体繁殖的那一天。抱歉,大叔,我妈说……”
“你妈说没说过,审查员个个是丧门星?”
“抱歉,大叔,我知道您对我有点儿不耐烦。我保证,等那个渎职的监控员一出现,我就把他捆起来带回预审部,我不会在这儿多待一分钟的。抱歉,大叔,这也是公事公办。”
渎职的监控员名叫武丁。审查员小辛从没见过武丁。当然,这么说并不严谨。沿着宇宙因果律的方向推演,武丁与小辛确曾有一次尴尬的相遇。那时,两人都还是小孩子。可怜的武丁因为量子传递失败的安全事故,整个身体呈喷射状出现在小辛家后院的虎皮石墙面上。时空管理员到来前,顽皮的小辛偷偷刮下一丁点儿墙上的有机物,当作宝贝埋在后院一棵香椿树下。一个量子小时后,虎皮墙上剩余的有机物终于被带回了量子粥厂。因为小辛的恶作剧, 复原后的武丁左耳少了一块耳垂。即便如此,时空管理员还是在他的再生档案上打上了“合格”的戳记。后来,一有刺耳的声音在武丁周围鸣响,小辛家后院的香椿树就扑簌簌地振荡起来,将怪异的气味铺洒到马路对面。
太阳愈来愈毒。开双曲面越野车、惹人厌的大叔早就走远了。小辛一个人站在路面正中。好几个量子小时的时间里,没有一辆交通工具驶过。
武丁在哪里?他拖拖拉拉不来投案的动机是什么?小辛想。一会儿见到他,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您好,我是预审部渎职罪审查科的审查员”,还是“您好,您的渎职罪记录已经被预审部收录在案,组织上需要您配合调查”?
武丁长什么样?有多大力气?用绳索捆绑时,他会不会反抗?如果他不认罪,不跟我回预审部,该不该强制修改他的大脑参数?我妈说我是个废话多的人。其实废话也有废话的好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唠唠叨叨的习惯差点儿让整个预审部的大家伙、小家伙们相信,我过些年是会升任星系发展部副秘书长的。哈哈哈哈哈,那些一本正经的家伙!
小辛觉得,一会儿武丁出现在面前时,一定是一副长途跋涉后的狼狈相。来投案的监控员必须穿戴好驯养部的工作制服,自己驾车穿越好几条漫长的量子隧道——这是预审章程里规定的。小辛从不为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做预案。他只是耐心地等待武丁出现,并尽量忍耐饥渴与无聊的煎熬。于是,当武丁最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面前时,小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付面前的武丁。预审章程里从没有提过这种例外。他下意识地打开罗盘,反复核查自己所在的时空坐标和引力场强度,以确保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武丁既没有驾车,也没有穿驯养部的工作制服,他的身上什么也没穿!
“不应该。您不应该是这副样子。您的妈妈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把邻居们都叫来,摆上十四个脸盆来证实自己在儿女抚育和教育工作中的清白。”小辛把绳索抛给武丁,就像绳索可以帮对方遮羞一样。
“他们经常不穿衣服。”武丁说。
“他们?他们是谁?您第一次做监控员吗?就算您第一次做监控员,驯养部推行了差不多二十几个星系年的监控员行为准则难道对您毫无约束力?您的妈妈会因此而羞愧的,武丁。您所监控的星球只是一个客观探测、精准记录的对象,星球上任何智慧生命的行为都只是那个星球客观实在的一部分。他们是不是穿衣服,这件事和监控员的个人生活没有任何关系。我觉得,您的妈妈会因此而羞愧的,武丁。”
武丁抓住绳索的一头,任由绳索其他部分散落在地上。他木讷地望了望远处的沙山,又转身盯着路边的加油站仔细打量。
“预审……就在这座加油站里?”
“不,不,不,您理解错了。按照预审章程,这座加油站只是审查员与审查对象见面、相互确认身份并为审查对象的车辆加油的地方……对了,既然谈到了为车子加油这件事,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为什么没有开车前来吗?没有车子的话,我们该怎样回到预审部呢,武丁先生?”
“车子?没人通知我要开车来。你通知过我吗?你老板通知过我吗?没有?对吗?你看,没人通知过我。我有多冤!咦,你的车呢?坐你的车不就行了?”
“既然您问到,我就必须耐心地解释给您听,武丁先生。预审部只有一辆快要报废的二手车。司机只负责把每个拘捕员或审查员依次送到预定地点,并没有多余的司机和车子来接我们回去。这件事已经列入了商品部今年必须解决的资源配置问题总表。当然,您也知道,商品部的资金流转还要靠我们检查系统提供赞助——这就好比我们必须帮助一头绵羊尽快长大以获得御寒的羊毛衣还有果腹的羊肉干,可绵羊长大的前提条件是我们要有足够多御寒的羊毛衣还有果腹的羊肉干,否则我们的生命就不足以延续到可以将绵羊养大的那一刻。”
“所以你的主意是……我们走着去预审部?”
“我必须纠正您的话,武丁先生。在没有可选项的情况下,‘你的主意’或‘我的主意’这样的提法是不准确的。‘主意’本身是建立在现实可能性的基础上的。例如,您显然不能问一个将死的人,他对死亡这个必然发生的事实还有没有更好的主意。”
武丁看了看小辛,无奈地闭上眼。
“所以,武丁先生,在我们上路前,您能告诉我您在监控员的岗位上都做了哪几件渎职的事吗?”
“哪几件?”武丁丢开绳索,赤身裸体地跳了起来,“我没有渎职!几件?一件也没有!我只不过花了二十几分钟原本该用来监控的时间写了一份辞职报告!辞职报告!你懂吗?我要辞职!辞职才不是过失,更不是渎职!辞职总要写辞职报告,对吧?你明天辞职的话,今天写不写辞职报告?你看,我有多冤!我只不过抽出二十几分钟的工作时间写了份辞职报告而已! 我是一个要辞职的人。我是一个可怜人。我是一个即将失业的人。你们非要纠缠我在那二十几分钟里都做了什么!这对一个即将失业的人来说,公平吗?合理吗?”
“武丁先生,”小辛说,“首先,请您不要在一个审查员面前暴露您的隐私部位,这会影响预审团队的心理中立性。其次,我注意到您刚才说‘二十几分钟’的时候,并没有附加任何时间标度定语,这对一个训练有素的监控员来说,是可怕的和不可接受的。我可以假定您所说的 ‘二十几分钟’就是您所监控的那个星球上的智慧生命所使用的时间标度,但预审团队不会接受这样的说法。话说回来,二十几分钟不长,可对您所监控的那颗星球来说,已足够发生一些重大事件了。一旦错过了重大事件,就不是渎职这么简单了。”
“重大事件?!”武丁哈哈哈地笑起来,“他们哪儿来的重大事件!我告诉你,我背井离乡, 孤零零一人监控了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你说说,那颗星球上,他根本就屁事儿都没发生过,这让我监控个什么劲儿呢?那颗星球——他们管自己叫‘地球’——根本就是一潭死水,他们连个屁事儿都不会发生!那星球上,他们无所事事,每天不是脱衣服睡在一起,就是抄家伙打在一起,他们对身外的世界根本没有好奇心!我告诉你吧,他们玩过的最远的深空探测器也才刚刚飞到他们自己那颗恒星的有效引力场边缘。放心吧,那个星球根本没可能突破临界点。监控?哪里需要监控?我不辞职?我不辞职的话,早就发馊变臭了!”
“所以,这就是您辞职的根本原因?”
“原因……你说什么?”武丁的目光被路过的一辆费马螺线工程车吸引,“嗨,嗨,审查员同志, 你说,咱俩打得过车上那哥们儿吗?”
2
费马螺线工程车驾驶起来并不容易。因为驾驶技术生疏以及车辆缺乏磨合,星际量子公路的路面被砸出一组又一组干涉条纹状的裂痕。坐在驾驶座位上的是武丁,他披着一件刚抢夺过来,并不合身的伯努利短袍,好歹遮住了隐私部位。坐在后舱的小辛死死抓住头顶的薛定谔拉环,脸色惨白,竭力忍着不呕吐出来。
“我觉得,武丁先生,我们这样到不了预审部。”小辛一边说一边把飘在空中的一只鞋子抓回来,“我妈说,命运不能操纵在随机数手里。由一个生手来开车,和用一个随机数发生器去决定今晚该吃米饭还是该吃大便没有什么分别。我妈还说,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掺杂任何感情。如果工作里不能正确处理我和工作对象的关系……您懂的,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说的就是我和您之间的关系……我可不想在这种关系里混进任何不该有的感情,比如怨恨。这样一路狂飙,您知道我要花多大气力才能把拘捕您的工作任务和怨恨您的心理情绪完全分开吗?”
武丁转头瞥了一眼小辛,又继续与野马般难以驯服的驾驶系统搏斗。
“我觉得,武丁先生,您需要更加透彻地理解我的身份和我的工作。我是一个审查员,并不是拘捕员。之所以是我而不是别人拿了绳索在加油站等您,那完全是因为预审部的人手不够。本来对于您这样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渎职案,预审部根本没有必要走现场预审的流程。最好的方案是直接让您去档案部报到,他们的简化流程足以应对您这种案件。可您知道为什么您这次不能直接到档案部报到,而是必须被送到预审部按照常规流程处理吗?哈哈哈哈哈, 您肯定想不到其中的原因有多奇妙,哈哈哈哈哈……”
武丁转过头,一脸茫然。小辛看得见武丁额头上流淌的汗水和暴跳的青筋。
“武丁先生,您这样拼命,是驾驭不了这辆工程车的。万一碰上路过的交警,我们还得被送到悔改部吃几天牢饭。武丁先生,您知道您这种低级的驾驶方式有多危险吗?从加油站到预审部之间,量子通道的带宽本来就很有限,危险驾驶有瞬间制造带宽占用峰值并引发时空曲率变化的风险。一旦到了那一步,‘吃几天牢饭’的说法就有必要修正一下。那基本上意味着……我们两个都会被交警送到悔改部,在那里度过两百个哈勃周期,差不多终身监禁,您知道吗?”
“闭嘴!你就一边啰嗦一边继续装孙子吧!刚才砸开车门把那个吓尿了的工程员赶下车的, 难道只有我一个?光天化日抢劫补给部的工程车,这罪名还不够你喝一壶的?”
“嘘——嘘——武丁先生,您可不能这么说!我从始至终都没同意过您抢劫工程车的计划。即便我有罪,那也不能算是我的原罪……哦,好吧,我们不说这个,我没法继续这个话题。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对,您为什么不能去档案部走简化流程。您知道吗?简直太奇妙了。我本来已经把您的渎职报告发给了档案部,可我们部长却在报告封皮上附加了一首情诗,送给档案部负责收发远程报告的信息员。哈哈哈哈哈……您一定还不知道,档案部那个漂亮的信息员是我们部长中意的对象。他写的情诗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酸臭味儿,可他还是乐此不疲。我们给档案部发远程报告时,他时不时就顺便夹带一首。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会儿档案部里正在搞岗位技能和风纪大检查。夹带情书的报告抵达时,档案部的检查员正好检查到漂亮信息员的办公桌。哈哈哈哈哈,我们部长……您知道的,只有部长以上级别的才能自由恋爱,才有权利到处给人写情诗,我们这些级别卑微的只有苦等集体繁殖的那一天。所以,至少在预审部,我保证每个低级别的家伙都在等着看我们部长的笑话,哈哈哈哈哈……”
“我告诉你,小子,”武丁一边竭力操控车子,一边极为别扭地转着脖子说话,“在他们那儿, 自由恋爱是不分级别高低的。对,我说的是地球。那些人每天都在寻找猎物,然后脱了衣服抱在一起……”
“地球?您说的是您监控的那颗星球,对吗?监控员行为准则第七十九条:监控员不得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向任何第三方提及被监控对象与宇宙本体智慧之间的行为差异。违背这一准则的监控员将对由此造成或可能造成的本体社会不稳定负完全责任。武丁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我与您之间是审查和被审查对象的关系,并不存在直接的工作关系。我本人符合监控员行为准则第七十九条所提及的‘第三方’的定义。如果您继续向我陈述有关那颗星球——嗯, 是地球——的特别之处,对不起,我将在您的渎职罪起诉报告书中增添新的罪行。”
“加,尽管加!谁怕你们来着!”武丁用脚使劲踹着车子的某个操控面板,“我没有渎职!我也不怕你们对我的指控!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辞职的原因吗?告诉你吧,傻蛋,我就是觉得看不惯!我看不惯地球人可以追求自由恋爱、自由交配、自由繁殖,我们这里却要分三六九等。你等着,你们都等着,等到老子升到驯养部部长的那一天,见鬼去吧,集体繁殖!见鬼去吧, 行为准则!”
“武丁先生,我必须纠正您。”小辛奋力用鞋带把两只到处飘飞的鞋子拴到自己脖子上,“第一,鉴于您目前正接受渎职罪调查,且罪名成立的可能性很高,您成功升任驯养部部长的机会几乎为零。第二,您似乎跟我说过,您辞职的原因是那颗星球根本没可能突破任何临界点, 监控的意义不大。所以,准确地说,您对地球自由繁殖权的羡慕,只能排在您辞职的第二个理由。”
“是吗?”武丁睁大眼睛,“是吗?我说过吗?这是另一个理由?我还有不止一个辞职的理由? 呵呵……我说过吗?好吧,有你小子的!我的第二个辞职理由?!哈哈哈,我喜欢这个说法!”
3
审查员小辛又看见了那个开着双曲面越野车、惹人厌的大叔。越野车停在一座青砖大院门外。大叔正跟一个腰肢可以扭二百七十度的小姑娘讨价还价。小辛和武丁从旁边走过时,大叔一把拉住了小辛。
“娘了个天!我说兄弟,你不就是加油站那个脑子被驴踢了的审查员吗?我说兄弟,是你吗? 哈哈哈哈哈……”
小辛皱起眉头,甩着胳膊,想摆脱大叔的巨掌。他脑子里想到了七八百句为自己开脱的辩护词,却因为臂痛难忍,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位大叔,可知面前的院落是什么所在?”武丁用力格开大叔的手掌,十分客气地向大叔发问。
“哈哈哈哈哈……”听了武丁的措辞,小辛先捧腹大笑起来,“‘什么所在’,‘什么所在’,武丁先生,您是连说话都被地球人的拗口文言文传染了吗?”
惹人厌大叔歪着脖子看看小辛,又打量打量武丁,不知道面前这两位唱的是哪一出。
“这儿是娱乐部。这大叔软磨硬泡不想买门票。您二位不是也想逃票吧?”腰肢可以扭二百七十度的小姑娘说。
武丁吹了声口哨,斜眼儿觑小辛。小辛乖乖地拿出钱买票入场。
青砖大院出乎寻常地简朴,一进又一进的院落里,几乎没有任何花木。灰蒙蒙的墙壁,青灰色的屋脊和瓦片,惨白的地砖。无论是正房还是厢房,门窗都小得可怜。房间内光线昏暗, 人影寥寥。
“武丁先生,”小辛端起壁龛内的一杯布满了威尔逊气泡云的饮料,边喝边说,“武丁先生, 如果不是因为费马螺线工程车爆炸时,您救了我一命,我是不会花钱请您到这种娱乐场所来的。我妈说,一个好的审查员是不能随随便便进入这种娱乐场所的。我们是法律工作者。您知道,法律、规则、道德还有正义,这些东西有时就像一张塑料薄膜上绷紧的花纹,只有板起脸来一本正经的时候,花纹才舒展和美观。在娱乐场合,人的神经稍一放松,塑料膜就立马收缩起来,恢复皱皱巴巴的形状,哪怕再漂亮的花纹,也会蜷曲成一坨不知所谓的蹩脚货。”
“那玩意儿好喝吗?”武丁指着小辛手里的饮料问。
“我妈说,生活要懂得谦卑。您看门口那位大叔,虽然我十分讨厌他的嘴脸,十分想让他在我面前出尽洋相,可我的理智告诉我,必须将神经绷紧了再来看这件事。于法于理,我都不该有任何非分的想法。哪怕他刚才为了一张门票跟人讨价还价,我也不认为我们的处世哲学比他高明多少。您说呢?诶?武丁先生?武丁先生?您要去哪儿?”
监控员武丁被两个腰肢可以扭二百七十度的小姑娘拽进了后院一间厢房。小辛只好跟着进屋。
厢房里还有另外几个不停扭动身体的小姑娘。武丁和小姑娘们一起唱起了小辛一点儿也不喜欢的民歌小调,一首接一首,没完没了。小辛孤独地坐在厢房一角,竭力控制因为被冷落而产生的自卑感和不安全感。
“妹妹你扭得我晕了头呀,我来的那个地方叫地球。”武丁唱道。
“哥哥你说笑太没够呀,哪个地方它也不会叫地球。”一个小姑娘续了两句。
“妹妹你莫笑哥哥丑呀,哥哥说话可从不打折扣。”
“那……你说地球人有几只手呀,手上长不长智慧瘤?”另一个小姑娘用歌声问。
“地球人有两只手呀,手上啥时都不长智慧瘤。”
“地球人他们咋吃饭呀,吃了饭会不会冒头油?”小姑娘们的好奇心被武丁激发了起来。
“地球人吃饭真奇怪呀,饭后变胖了还直发愁。”武丁两眼放光。
“饭后变胖他发个什么愁呀,不冒头油他怎么不知道羞?”
“饭后变胖他怕嫁不出去呀,地球人根本就不知道羞。”
“哥哥你说笑我不信呀,谁知道你去没去过那破地球。”
“妹妹你莫嫌哥哥倔呀,真话越说越没头儿……”
歌声里,疲劳至极的小辛靠着墙角昏睡了过去。
小辛梦见自己回到了预审部,武丁正在预审部的被告监护室里等着自己。小辛匆忙进屋,看见武丁正在摆弄一个橡皮泥捏的星球模型。武丁说,那就是地球,一个蔚蓝色的星球,周围的电磁场与引力场都平平无奇。
武丁告诉小辛,地球上的智慧生命过度自信并缺乏好奇心,这让地球接近失控的边缘。武丁观察到了不少失控的前兆。比如说,地球上数以亿计的智慧生命丢弃了数千年来坚守的信仰, 毁灭了曾经在心中顶礼膜拜的神祇,并因此而不知所措。再比如说,地球人选择将最前沿的科学技术用于战争而不是用于探索宇宙,这让地球智慧的科技演进树处于极为不稳定的状态。
小辛无法确定武丁这番言论的真伪。他申请了一张外调证明,将家居部最有名的钟表匠请到预审部,帮武丁校准生物钟,以确定武丁的所有记忆都准确无误。
“如果担心地球失控,武丁先生,”小辛在梦里对武丁说,“您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向驯养部汇报。要知道,一个文明跨过临界点,与一个文明失去控制,这两种局面都是不可接受的。驯养部的驯养标准不就是‘既有序发展,又不过度繁荣’吗?作为一名驯养部的监控员,您在这种情况下的全部职责不就是如实向驯养部报告您所观察到的一切吗?”
“失控意味着什么?”
“被驯养部摧毁,以免殃及临近的智慧生命。”
“我既不想坐视地球被摧毁,又不想背上知情不报的渎职罪名。没的选,我只好辞职喽。”
“武丁先生,”小辛在梦里说,“您的说法是前后矛盾的。您说您不愿背上渎职的罪名,可您的所作所为,已经导致您被我们预审部以渎职的罪名提起诉讼了。”
“不,这儿是娱乐部,不是预审部。我没渎职!我根本就没有渎职!”
“这里是预审部,武丁先生。我妈说,面对严酷的现实仍坚决否认的,要么是直面人生的勇士,要么是浑身长满愚蠢瘤的笨蛋。我觉得,您并不符合我妈所说的这两类人的特征,一点儿也不符合。”
“这儿是娱乐部,蠢蛋!”武丁大吼着。
小辛身子一激灵,脑袋“砰”的一声撞在身后墙壁上,随即从梦中清醒过来。两个腰肢可以扭二百七十度的小姑娘围拢过来,嘘寒问暖。
4
费马螺线工程车是在路过小辛家乡时爆炸的,那是小辛和武丁步行抵达娱乐部之前的事儿。小辛并不认为工程车爆炸是个意外。按武丁操作车辆的粗笨手法,早晚会有一场爆炸来结束两个人的尴尬旅程。唯一令小辛懊恼的是,爆炸发生前,他正贴着车窗向儿时生活过的村庄张望,他既想起了许多妈妈说过的话,也想起了不少儿时见过的野花和捉弄过的鱼虫虾蟹。很不幸,爆炸让美好的回忆戛然而止。
爆炸发生瞬间,审查员小辛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紫红色的阳光照射在后院的虎皮墙上。自己正在屋檐下用放大镜研究一只迷路的小蚂蚁,妈妈在洗衣房里与两台洗衣机和三台烘干机一起拾掇成堆的脏衣服,爸爸出去买储能电池还没回来。突然,小辛听见刺耳的噪声,感受到反常的光亮和大地的震动,然后就看见后院的虎皮墙上覆满了喷射状的有机物。那些有机物有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还有白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和橙色的。
多年以后,乘坐在费马螺线工程车上的小辛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些四散溅落的有机物与眼前这个左耳耳垂缺少了一小块的监控员武丁联系在一起。他努力回忆,想弄清楚当年正在洗衣的妈妈为什么对后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更令他困惑的是,他自己当时竟完全不觉得喷溅物有任何恶心、可怖之处,反而勇敢地冲上去,用竹篾刮了一小块,收藏在一个塑料盒里, 埋到香椿树下。
多年以后,小辛常常回想起那个有机物四溅的午后。他完全无法解释童年的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勇气,可以在一次生物灾难的现场像私家侦探或盗墓贼那样,从容完成标本收集、储存和埋藏的一系列操作,并在时空管理员到来后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守口如瓶。
成年后的小辛清楚地懂得,那是一次不折不扣的犯罪。一旦被时空管理员发现,自己就将在履行完法律流程之后,被正义部送到某个极为偏远的星系,做苦力活儿度过余生。因此,小辛从不怀疑自己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换句话说,他默认这件事对自己的折磨。他兢兢业业地在预审部工作,希望勤奋可以弥补一切。可他越是拼命工作,就越是畏惧与别人眼神相接。与他人交流时,小辛唯一感到舒服的场景就是他自己不停地说,而别人只是静静地听。一旦别人提高嗓门或展现出咄咄逼人的态势,小辛心底的自卑就迅速上浮到喉咙眼儿,堵得自己心发慌、口发干、脑袋发烫。
费马螺线工程车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生了爆炸,碎片甚至改变了量子公路上几个重要锚地的发射频率,让附近路过的所有车辆都发生了严重的目标偏差。一辆本来要驶往星系中心的婴儿纸尿裤运输车径直开进了由一组双中子星守护的正义部监狱,那里的狱警着实虚惊了一场。
爆炸发生时,小辛的思绪完全沉浸在自己儿时的罪愆和由此产生的自卑感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车内已经弹出了应急救生绳索。生死关头,武丁一手抓住应急救生绳索,一手拉住小辛的脚踝,成功保住了两个人的性命。
“武丁先生,您今天从爆炸的费马螺线工程车里搭救出来的,是一个犯有严重罪过,却从未向预审部坦白的人。”腰肢可以扭二百七十度的小姑娘全都离开厢房后,审查员小辛一脸苦闷地对监控员武丁说,“我必须向您坦承这一点。如果不这样的话,您就无法理解我为什么纵容您来到娱乐部,允许您与那些身体柔软得像蛆虫的小妖精们狂欢。您来到娱乐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严重违背了预审部的审查程序和监控员的行为准则。不过,我不打算向他人透露。我妈说,如果你弄不懂一张床单是不是需要漂洗十四遍,那就不要去弄懂它,最好的做法就是把床单卷起来藏到树洞里。”
武丁有些累了,他懒散地坐在地板上,将一瓶咕嘟嘟冒着绿色蒸汽的饮料瓶举过头顶,倒出荧光闪闪的古怪液体。
“我改了他们的参数。”武丁说。
“您改了他们的参数?好吧,武丁先生。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改他们的参数。参数意味着可调控属性在空间时间维度上的自由滑动……喂,喂,等等,武丁先生,您说什么?您刚才说了什么?您说您改了他们的参数?您说的‘他们’是谁?是您监控的那个星球?您改了那个星球的科技演进参数?您改写了他们的文明史进程?您怎么会……您怎么能……您怎么可以……您怎么胆敢……您、您、您……”
武丁没理小辛,只是把更多的荧光液倒在自己肩膀上。
“我知道了,武丁先生。”小辛的瞳孔放大了许多,“这才是您辞职的真正理由。您再不辞职, 等那个星球——对,他们管自己叫地球——上的变化完全显现出来,您再想逃脱惩罚,连机会都没有了。”
“逃脱惩罚?不,我不想逃脱惩罚。我只是辞职,不是渎职,更不是叛逃。我的确改了他们的参数,但这和我是否辞职、是否渎职全无干系。”
“全无干系?!您开什么玩笑,武丁先生!您擅自修改监控对象的演进参数,这不但违背了驯养部监控员行为准则,而且与我们这个本体智慧群体长期以来坚持的基本道德信仰背道而驰。如果您这样的行为不是渎职,那渎职这两个字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渎职,我只是辞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们好,为这个宇宙好。你们不会懂的。”
“好吧,我是一个犯有严重罪过的审查员,我所拘捕并押解的是一个犯有严重罪过的监控员。你我正好配成一对儿。我们今天还一起抢劫了补给部的工程车,然后一起来到娱乐部寻欢作乐。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儿。您监控的地球上,那些智慧生命也是这样无厘头地生活、无厘头地死去的吧?”
“我有罪,你有罪,大家都有罪。”武丁笑了,“这些破事儿!你懂吗?破事儿!如果这些破事儿也是罪过,那他们呢?地球人呢?宇宙里成千上万的被监控星系里成千上万的被监控生命呢?他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生来就被我们监控?他们科技演进的临界点只不过是我们在监控计划书里用铅笔随便画的一根横线。这事儿难道还不够无厘头吗?我不修改参数?这事儿总会有人去做。要不然,地球没多久就会陷在临界点悖论里,‘砰’的一声四分五裂。‘砰’ 的一声,你能想象吗?像个摔烂的西瓜。我不过是多给他们一种选择而已。现在可好,就因为修改了一个小小的参数,我连辞职都办不到,还被扣上一顶渎职、叛逃的大帽子。你倒是说说看,预审部的人,档案部的人,正义部的人,商品部的人……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儿又该怎么算呢?”
“我不知道,武丁先生。您瞧,我本来是个废话极多的小人物,我妈说我早晚会遇上连废话都不起作用的时候。我知道废话对我来说其实只是个面具或者挡箭牌或者别的什么遮风挡雨的没用玩意儿。如果不是小时候犯下了那桩讨厌、肮脏、邪恶的罪过,我才不会躲在废话后面扮演一个你们看不起的小职员。是的,大家都有罪。可您让我来裁断这么重大的是非问题, 我只是个一直看不起自己的小职员,怎么会有让您满意的答案?话说回来,我是一个审查员, 我现在的任务是用绳索把您捆起来带回预审部,等预审部正式查办您的案子时,我会在预审席上占据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眼前的情况早已超出了我的预案。自从我们俩迈进娱乐部的大门,我就对我能否完成这些使命失去了信心。我觉得,我和您在某种程度上有共通之处——我其实也很想写一通辞职申请,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不过我想,这样做的结果几乎一定不太好, 我多半会跟您一样被捆绑起来送到预审部。哦,不对,我自己就在预审部工作,所以‘送到预审部’这五个字犯了严重的逻辑错误。”
武丁没说话。他看着小辛,像是在看一只七星瓢虫。
5
“那后来呢?后来武丁有没有归案?他的渎职罪成不成立?小辛呢?”
“后来呀,好像……你觉得,这宇宙里,怎么能全凭自己的小聪明来做事呢?武丁不过是个小小的监控员,他的话就算在理,又能有什么分量?”
“可故事总该有个结局。”
“结局可以有很多种,就像武丁的辞职理由也可以有很多种。”
“说到辞职理由,故事里已经讲了好几个。最严重的,莫过于武丁修改了参数,干预了地球的演进。”
“如果没有这件事,武丁会辞职吗?他的任务是监控地球,保证地球不超出既定的发展边界。这种监控本身就是一种无聊到极点的差事。你、我、武丁、小辛大概都清楚宇宙演进的时间表,单单地球人不知道。哦,当然,所有其他被监控的智慧生命也不知道。你、我、武丁、小辛又都不能向地球人通风报信,不能向他们透露任何真相。你不觉得,这事情本身就很荒谬、无聊吗?我以前也当过监控员,当时我差点儿疯掉,因为太无聊。我能理解武丁。以他的性格,完全有可能因为无聊而辞掉监控员的工作,可其实,这宇宙里的其他工作也不见得就比监控员更有趣。辞职对武丁本人来说,只是个解脱。辞职也许可以让他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哪怕这动力持续不了多久。”
“我猜,一个理想的结局是,武丁擅离职守,在地球人中间隐姓埋名,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并直至宇宙末日。”
“地球人自己写的不少科幻小说、科幻电影都讲了类似的故事。”
“哦?真的吗?这样看来,地球人也不是事事都自甘寂寞呢。”
“喔,也许吧。”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懂:我们用来描述这个宇宙的许多名词都取自地球人的名字,比如费马螺线,伯努利短袍。宇宙这么大,为什么非要从地球人那里借名字?”
“借?你真以为这些名字是我们从地球人那里借来的?或者,我们将方程图形命名为费马螺线之后,地球上就恰好有个科学家起名叫费马?到底哪件事是原因,哪件事是结果?你相不相信巧合这回事?”
6
预审部的同事们在娱乐部院墙外发现了审查员小辛的尸体。尽管每个人都很悲伤,大家还是就近到娱乐部里玩了个通宵。与此同时,监控员武丁被时空管理员带往悔改部的大脑修正处。借助量子扫描设备的精确定位,武丁大脑中的全部有机组织在极短时间内被置换出来,丢进一只医用黄色垃圾桶。
时空管理员一边启动刚刚植入的全新思维模块,一边在武丁的再生档案上打上“合格”的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