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月,才没人要看阿猫阿狗的新年感悟。这一篇,是写给2048年的自己看的。

2020年到了。那天我随口问马老师,你知道用二进制来表示2020的话,需要几个1,几个0 吗?马老师一愣。我说,我也是刚想起这问题。来,计时,看谁先报出答案。马老师斜睨着 我笑,满脸不屑,并不打算跟我比试。好吧,我自己来。我低头闭眼,单手指天,状似神汉 发功。也就五六秒的时间,我长出一口气,一共七个1,四个0,对不对?

你有病吧。马老师笑着扭头走开。

我觉得马老师不会做朋友。我好容易有一个显摆自己速算能力的机会,你就算鄙夷我的自 恋,也该给我个解释思路的机会。以前马老师在便笺纸上作画,我不也装出无知的样子,向 他请教创意的由来吗?

我确实能在几秒钟内算出二进制的2020有几个1、几个0。坦白讲,这并不是因为我擅长速 算,而是因为我编了三十来年程序,当了二十几年码农,条件反射似地对2的若干次幂特敏 感。2020与2048接近,而2048等于2的11次幂。也就是说,二进制的2047由11个1组成。2047 与2020之间相差27。而27与2的5次方也就是32接近。或者说27等于31减4。在二进制里,这 相当于5个连续的1减去一个1后面两个0。于是我们知道,二进制的27只有4个1。用11个1的 2047减去4个1的27,结果当然就剩下7个1和4个0。

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这样的速算是大智慧,其实,这不过是岁月在我体内留下的一枚老茧。

只要从汇编语言开始编上几年程序,你也能在五六秒内算出二进制的2020到底有几个1、几 个0。很显然,这既不表示你数学好,也不表示你聪明。你只是隔着老茧干体力活,皮厚耐 操而已。

2019年注定是耐操的一年。过去一年里,工作上的事,个人的事,这城市的事,整个国家乃 至两个大国之间的事,一桩桩就像下雨天无牌大卡轮底飞出的烂泥,啪唧啪唧甩到每个人面 门上。有人呐喊,有人哭泣,有人得意,有人沮丧。我则像老茧一样麻木应对。我能不带感 情地轻松处理大多数麻烦事,就像长满老茧的手完全不怕木料表面的毛刺。我当然也有几个 揪心、不踏实甚至撕心裂肺的瞬间,但老茧多了,这些瞬间就只藏在皮肉深处,外人一般看 不出来。

《一代宗师》里的马三说,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喧闹的世界里,很多人自以为是王家 卫,其实都是马三。他们只在看电影、喝咖啡或者用豆瓣约会的时间里才懂一点王家卫;一 旦回到闹市,或者坐进办公楼里,他们就又变回了马三。

那天我下了班,卸去让人浑身刺痒的估值、股比、TS、DD,好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吃晚饭的餐 厅。旁边一个单独推婴儿车带娃的中年男人跟两个年轻女孩边吃边聊。中年男人一口台湾国 语,从自己母亲的公益事业,说到自己在北京做的几种生意,又谈及中美关系对投资圈的影 响,以及要不要定居美国的内心纠结。两个女孩罕有插话的机会,偶尔赶上台湾人转身喂宝 宝的空当,就一人一句,紧赶慢赶地介绍自己的创业项目。台湾人条分缕析,从商业规律到 成长空间,从融资需要到流量积累,专业性极强地点评对方的项目。两个女孩露出崇拜的神 情。不过在我看来,台湾腔的投资人其实也只是例行公事,敷衍一下罢了,言语之间并没有 打算投资的意思。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一顿饭的工夫,求进取的年轻创业者与专业投 资人,都定格在我2019年的记忆里,变成某个新茧子的一部分。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马三的哥哥马二。《儒林外史》里的马二先生虽说落魄,但活得真实。 有人嫌弃马二开口闭口把文章举业当正途,但我偏以为那只是种表象。马二浑身的厚茧由科 举而生,求功名而不得,半腔抑郁,半腔无奈,渐渐结成坚硬的茧壳。马二选《三科墨程持 运》,人都说他是着了八股的疯魔。自己迈不过的坎儿,还要忽悠更多的后学来尝试。我倒 觉得这是老茧多的人用来自嘲的手段。比如李渔就比马二悟得早,但殊途同归,无论是作 《无声戏》,造《十二楼》,还是批《三国志》,写未央生,过的都是一种藏在老茧里嘲讽 自己、讥诮世界的日子。马二其实也悟透了,只是时机已过,韶华已逝,伤疤底下翻不出新 鲜肉芽,只好把老茧撕碎摊开,又镶了金边,高价卖给还没有悟透的马三们。

游西湖时的马二是最真实的马二。想我当年逛西湖时,心里记挂的人和事太多,就远没有马 二先生那般收放自如。马二在片石居看见请仙的请出李清照、苏若兰、朱淑真来,失望着扭 头就走。这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的马二。马二远远看见西湖沿上柳阴下一丛女客在 船上换衣服,明明仔细端详许久,连每个妇女换了什么衣裳都记得一清二楚,却还要装出矜 持的模样,低着头走了过去,不曾仰视。这是按捺不住内心欲望,却又要用浑身的老茧来遮 掩文饰的马二。马二在西湖每个角落的心理活动都极细腻,极坦白。吴敬梓要是会写意识 流,那马二游西湖这一段是可以扩充成一篇康雍乾版的《尤利西斯》的。

马二真实得令人鄙夷,马三卑贱得引人效仿。

于是,今天的世界大都是马三的江湖。

以前的人担心树大招风,今天的人唯恐旗帜不够鲜明。以前提倡大家少偏激,多中庸,现在 是唯恐大家不偏激。以前不鼓励大家出头,今天是不鼓励大家遁世。以前人经常骂你多事, 今天人常常骂你不作为。无论是世界大势还是群体文化,都向着绝对化,极端化的方向大步 前进。站在最左边的和站在最右边的都是座上宾,蹲在中间的不被人待见不说,没准还有沦 为阶下囚的风险。

我有时喜欢跟萌萌小姐辩驳、抢白。因为萌萌小姐抢白别人时总是伶牙俐齿、占尽便宜。比 如在网上看到有人生了儿子就把家猫送人。我说因为生娃就把猫送走,虽不是一件太科学的 事,但为父为母的心情还是可以理解的。萌萌小姐反对送猫,就抢白我说,如果这事儿你也 能理解,那你也会理解怀了女孩就堕胎的人喽?反正都是为了更好地养儿子。我嘴笨,从来 都不知道如何在第一时间反驳回去。但我喜欢听萌萌小姐的抢白,也喜欢在事后分析其中的 逻辑漏洞。其实道理很简单,每次我站在中庸的位置上,对某件事既有批评也表示同情时, 萌萌小姐就直接沿着我的逻辑推到极端,推导到一个荒唐的结论,以便给我一个大大的讽 刺。

把逻辑推到极端再来抢白别人,这是网络上抢占话语权的有效手段之一。无论是小粉红还是 小粉黑,在扮演杠精时都超级擅长这一手。我说某部国产手机有质量问题。人就说,太平洋 没有盖,你怎么不游到美国去。我说宣传女权很有必要,但如果做法偏激,反让男生少了应 有的公平。人就直接骂过来,直男癌!国家大事就更不敢插嘴。我倒是想说万事都可以评评 道理,万物都要讲求逻辑,可人家让你多嘴吗?人家得先问问你的颜色,看看你屁股坐的是 哪一家的椅子,然后才知道是该夸你还是骂你呢。

所以,抱着中庸的思维方式,只想谈问题,不想谈主义的人在今天是没有多少话语权的。我 们这些老茧太多,冲劲儿不足的人最好是隐居起来。陶渊明说,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 诗。这也说得不对。既然是隐居,就不要想着影响他人。舒啸给谁听,赋诗给谁看呢?既然 有舒啸和赋诗的想法,就算是自娱自乐,说到底还是六根不净,六欲未泯。干脆放弃一切幻 想,吃好,睡好,不发声,不留给他人一字一句的把柄,独善其身就是了。

住得很远、爱唱歌的J小姐就聪明得很,简直是冰雪聪明。J小姐的生活超简单,饭菜寡盐少 油,作息规律有序,处事张弛有度,性情不疾不徐,遇到需要推动的事儿时就积极敏锐,若 是没大紧要的应酬,就保持最小限度的礼数。家里无论大人孩子,都只享受眼前真实的快 乐,绝少追求不切实际的东西。J在汉语拼音里,不就是简单一词的首字母嘛。和J小姐相 比,我就是典型的双面人,双重人格,精神分裂症患者:这边厢把《归去来辞》挂在嘴边, 一副超然世外,满不在乎的表面态度;那边厢又在每个勾起我欲望的地方,花上大把时间—— 口口声声说是满足好奇心,其实不也是一种思进不思停?

归去来辞

考虑到严重的双重人格和精分本质,也许我就该生为两三人,而不是一个人。到2048年的时 候,如果基因工程和外科医学发展顺利,允许我们随时变化身体,从基因到肉体彻底变成另 一个不同的人,唯独保留记忆与思想——那我一定会欢天喜地。

2048年时,我得有七十多岁了。当然,比今年还在指导电影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还小不 少。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电影《骡子》里扮演的开皮卡的老头子,八九十岁了还七情六欲 俱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钱,大床睡妹子,一样都没落下。我要说七十多岁的我 根本不会羡慕那样的生活,那肯定是撒谎。可我也一定会同时羡慕其他很多种生活,比如J 小姐的简单生活,S小姐的多彩生活,萌萌小姐的呆萌生活,旺旺小姐的地主生活。最好的 办法是这个礼拜变成一种外貌,过序号为1的生活;下个礼拜变成另一种外貌,过序号为2的 生活。

这种生活的麻烦之处在于警察该如何认定一个人就是那个人自己。如果我的外貌与基因都可 以变化,那理论上警察是测不出我到底是谁的。于是,这个世界上随处都是本不存在的人。 我可以用一种身份做尽坏事,用另一种身份赢取功名,用第三种身份成家立业,再用第四种 身份退隐山林。所有DNA检测和比对手段都已失效,DNA样本库以指数速度爆炸式增长。警察 在罪案现场,再也没有了收集血样、指纹、毛发、精液、皮肤碎屑的冲动,因为所有生物特 征都可以轻易改变,每个罪犯在每起罪案之后,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炉重塑。

不,警察还是可以找到罪犯。2048年时的马老师提醒我说。

怎么找?这完全不可能。

你忘了。马老师神秘一笑。不是还有机器学习吗?

机器学习?学习什么?

学习你大脑里的模式呀。不管你怎么变身,你的记忆和思维总还是要保留。否则,你跟喝过 孟婆汤重新投胎一样,何必还用管你前生犯过什么罪?警察要做的,只不过是把你的大脑数 据导出来,用机器学习提取其中的关键模式,再和大数据人类思想标签库做比对。

有这么……这么管用?

有啊。马老师的笑容里闪过了一丝淫邪。我就趁你睡觉跑过你的大脑数据。你看,自动聚类 程序把你的记忆和思维模式聚合到了容易受邪念支配的人群里。

容易受邪念支配的人群?这样的人成千上万?就算聚类准确,又怎么知道哪个是我?

不要紧啊。既然知道了类别,也必然知道关键特征的样本分布。比如,你的淫邪指标里面有 一项可以定量……这个数据在……马老师沙沙沙地翻弄着一大摞打印纸,哦,第512页:你初次 见到漂亮指数超过2.71的女生时,目光在女生胸部停留的次数与你跟女生对视的次数之间的 比值,非常精确地等于3.14,正负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

2048年的马老师也许是对的。如果我放纵自己在各种不同身份之间为所欲为,那我多半会被 警察使用的思维聚类程序精准定位,并因此锒铛入狱。这时,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是,我犯 罪的身份和入狱的身份并不一致,那警察抓的到底是谁?是一个抽象的地球智人?还是机器 学习使用聚类算法得到的一个类目ID?

出狱之后,警察该把我遣送到哪一座城市的哪一个街道办事处接受人民群众监督呢?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使用哪一个身份。我不知道自己身处哪一座城市,哪一个街道办事 处。戴着红箍,负责给我安排人事与劳动关系的街道办职员自称S小姐。她的年纪少说也有 五六十岁,但除了面部皱纹比较明显以外,身材仍和少女一样挺拔、美好。将近八十岁的我 看着S小姐的诱人身材,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胸前徘徊。

今年是哪一年?我问S小姐。

2019年刚结束,2020年元旦了。S小姐说。

2020呀。我老态龙钟,说话有气无力。你瞧瞧,你瞧瞧,你要是露出胸来,贴上两个2字, 就能凑成2020,拍一张好看的贺年照片了。

S小姐瞪了我一眼,说,滚!